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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女检察长 刘学文 澳门皇冠金沙网站

2019-10-03 作者:文学交流   |   浏览(144)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金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法庭里,被带进了几个被告。省高级法院决定,银海市的这起腐败案件交由金山市中级法院指定管辖。几个被告分别是银海市副市长汤招娣、银海市规划局局长关亚南、关亚南的爱人苗新月和开发商靳希望。副省长曲新平也坐在了被告席上,他在被-双规-以后没有多久,就查证了他的犯罪事实,他很快就被移送到了检察院对李井然、张克明、李宁等人,省检察院决定分别由穆大勇和水海洋代表国家将对他们另案分别起诉。在此之前,唐大朋的案子已经审理完毕。唐大朋以涉嫌运输与贩卖毒品罪而被判处死刑,并没收全部财产,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当事人并没有提出上诉,在经过最高法院复核之后,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上午,唐大朋已经被执行死刑。杜雨萌没有参与对唐大朋的起诉。开庭那天,江天坐在了旁听席上。杜雨萌并没有到场。那天,也就是在这个法庭上,也就是当江天坐在旁听席上的那一刻,他才第一次看到了他自己的儿子唐大朋。而那一刻,唐大朋并不知道坐在旁听席上的还有他自己的生身父亲。在整个审理过程中,江天始终都是老泪纵横着,当审判长宣判的那一刻,他想哭,他想放声痛哭。他还是理智地挺了过去,他没有那样做,他迅速地离开了法庭。当走出法庭的那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终于失声痛哭起来那一刻,是他这一生当中,第一次作为被告亲属的身份体会了一次法律与亲情之间是怎样的一种矛盾。尽管他明明知道唐大朋没有理由活下来,尽管他明明知道法律对他的判决是公正的,尽管他明明知道杜雨萌他们的所作所为表现的是法律的神圣与尊严,可他还是无法接受这失去亲情的残酷和悲情,尽管他与他从生理学的角度讲,从分手到再见面,经历了遥远的迂回,却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亲情那巨大的磁石般的诱惑。当他走下法院门前的那一级级台阶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生命的茫然,他感觉到了情感的无助,他感觉到了生活对他无辜人生的莫大的嘲讽他失声痛哭着此刻,还是在这个法庭里,金山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杜雨萌作为公诉人,代表国家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在此之前,省人民检察院检察委员会没有同意杜雨萌关于回避此案的请求。另一位公诉人正是杜雨萌当时在银海市就已经"许诺"过让她在省城与关亚南"会面"的张默然,杜雨萌终于让张默然与关亚南在省城金山市中级法院的大法庭里又一次见面,这是张默然第一次面对着庄严的国徽,担负起了国家公诉人的神圣使命。水海洋等人也在法庭上就座。曲新平、汤招娣、关亚南、苗新月、靳希望,终于被推上了审判台杜雨萌足足用了四个多小时宣读完了起诉书法官们出示了证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鉴定结论、物证等证据,进行质证当法官还没有宣布休庭的时候,靳希望向法官提出来他有重要情况要当庭陈述,法官同意了他的请求。靳希望陈述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预料的一个人们并不掌握的情况。那是他还没有开发金色阳光花园之前,他就来到了这座城市。当时他从媒体上得知,东山大厦的开发商因为无力偿还银行贷款,大厦被银行委托拍卖。拍卖的底价是八千万元人民币。靳希望早就做好了调查研究工作。他决心以一亿元的出资价格拿下这家还没有投入使用的大酒店。因为他早已请资深评估师做过评估,这份资产当时的市值至少也是在一点五亿元左右。而当初那家叫至诚的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开发商,在银行的贷款就有一点二亿元。当时,靳希望只是一味地想拿下这座大厦,他并不知道这里面有着怎样的复杂背景。除了他靳希望之外,再没有任何一家公司对这次拍卖感兴趣。靳希望并不知道那都是因为什么。没有等到正式拍卖开始,就有人从拍卖公司那里知道了靳希望的用意。有人找到了他,那是一个至今让他也没有搞清楚他的真实身份的人,正是那个人软硬兼施地告诉他,要远离那个标的。否则,他将会承担严重后果。他退却了。因为当时,他还是初来乍到,更没有与曲新平相识。拍卖那天,他没有到场。他还是知道了那天拍卖时的情景。整个拍卖过程是极其冷清的。那只是一口价,最终有人就以底价八千万元人民币买下了那家酒店。几个月后,靳希望却发现了天大的秘密,那家酒店的买主竟然就是无力偿还贷款的那家至诚房地产开发公司当初的子公司。银行的几千万元就这样,被一部分人的相互勾结,算计进了个人的腰包。靳希望很快就知道上演这场闹剧的开发商就是曲新平的儿子,还有曲新平的一位银行界的朋友。当靳希望知道了这一切的时候,他是怒不可遏的。他非要把这个盖子揭开不可,因为只有他对这件事会有这么大的劲,因为只有他曾经对这个让他垂涎有加的标的产生过莫大的兴趣。曲新平的儿子出面了,他亮出了他爸爸的真实身份。他们之间达成了协议,靳希望只要不把事情的真相说出去,他将通过他当副省长的爸爸为靳希望来银海发展提供一切方便。就这样,没过多久,靳希望不仅仅与他认识了,还与他的爸爸——曲新平成了朋友。此刻,当靳希望把这一切都如数交代出来的时候,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也同样让杜雨萌震惊了。杜雨萌心里明白,这是靳希望表示要有重大立功表现的最重量级的砝码已经到了傍晚六点半钟,法官终于宣布休庭。许许多多的人都聚集在了法院的大门外。相当多的一部分人都是来自于几百公里之外的银海市,其中不少人更是来自于那个曾经引起了这场风波的银海市金色阳光花园的业主们。他们当初最早站在了起跑线上期待着这场审判的到来,如今他们又站在了这场风波的终点,庄重地审视着法律的公正裁决,在这些人们当中,人们发现站在最前边的有一位妇女,而那位妇女早已被人们所熟知,她就是已经为这场风波负出了生命代价的张晓峰的爱人,她仿佛是被别人搀扶着。站在她身后的便是屠健,他依旧像以往那样不动声色,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眼睛背后的那份愤怒与欣慰人们终于等来了这庄严的时刻。那发自心底的愤怒、兴奋与喜悦,幻化成了一缕缕期待的目光,冻结在了法院国徽下那神圣的台阶上杜雨萌出现在台阶上,她走在穆大勇与水海洋的前面,无数的照相机和摄像机镜头聚焦在了他们的脸上,那些一直等候在台阶下的人们,渐渐地向他们围拢。水海洋突然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屠健,他没有和他说什么,那一刻,那情景,那场面,用什么样的语言去表达,都显得苍白。水海洋迅速地将右手举到了大沿帽下,朝着屠健的方向,庄重地敬了个礼,屠健用理解用感动用兴奋在内心深处深情地拥抱了这个敬礼,只是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头微微地点动了几下。杜雨萌继续朝前走去,她突然发现了一位中年妇女朝着她的方向跪了下来,她停下脚步看着,把目光移动到了那位中年妇女的身上,这时,她才想起这位中年妇女的身份,她就是陈冬齐。还没等到杜雨萌开口说话,陈冬齐就已经放声痛哭杜雨萌完全明白了,她连忙走上前去把她拉了起来。杜雨萌一边拉一边问道:"你怎么也来了,这有几百公里呢。你怎么能到这里来?你儿子怎么样了?""正在寻找肾源。俺真的谢谢你们,俺真的谢谢你们呀。"陈冬齐激动地说道。就在这时,就在离陈冬齐不远处,大约有十几个人围成了一堆。不断传来的嘈杂声,让人感觉到那里气氛的紧张。看上去,好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杜雨萌的目光被迅速地吸引了过去。水海洋先是拨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人群中间躺着的是一位老人,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杜雨萌也跟着水海洋走到人群中,当他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她大吃一惊。她迅速地蹲下身去,连忙喊道:"爸,爸,你怎么也在这里?爸,你怎么了?"在场的人听到杜雨萌的喊声,震惊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是这位检察官的爸爸。不管杜雨萌怎么喊,他都没有应声,只是身子轻轻地动了一下。这时,杜雨萌才反应过来,应该马上找救护车。正在这时,一辆救护车已经开到了跟前,这是因为几分钟前,已经有人拨打了急救中心的电话。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他被平行着抬上了救护车。车朝着急救中心的方向疾驶而去。杜雨萌作为家属与医护人员一起坐进了救护车。十几分钟后,杜雨萌的爸爸被推进急救中心的急救室。医生们对他实施了急救,他的生命特征慢慢地恢复了正常,只是神智始终还不清醒。此刻,杜雨萌的心里总算是平静下来许多。这时,她想到了江天,她想到此刻江天会在哪里?她拿起手机给他打了过去,可那边传来的是对方已经关机的衷告。她只好无奈地挂断手机,接着又往自己家里打电话,家里根本没有人接电话。时间已经很晚了,张默然与水海洋等人离开了医院。这一夜,杜雨萌就一直陪伴在她爸爸杜大川身边,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钟,杜大川醒了过来,他的神智是清醒的,只是说话显得有些吃力。当他醒来时,一眼看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杜雨萌,他的眼角渐渐地流下几滴眼泪。他慢慢地说道:"雨萌,你来了,案子审理完了吗?""没有,刚刚开庭。爸,你今天去法院门口干什么?"杜雨萌问道。"我现在是在哪?""这是急救中心,你在法院门口晕倒了,被送到了这里。爸,你告诉我,你去那里干什么?"杜大川根本就没有直接回答杜雨萌的问话,而是问道:"汤招娣能判多少年?""那是法院的事。她的罪行是严重的。"听到这里,杜大川一阵眩晕,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他的泪水从他的眼角往下流着。"爸,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你为什么去法院门口?"杜大川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眼睛还是紧闭着。他的表情却显得那样的痛苦。杜雨萌越发着急,越发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问题。她又一次问道:"爸,你的身体不允许你激动,你慢慢地告诉我,你是不是认识汤招娣?""我是认识汤招娣,我早就认识汤招娣。罪过呀,是老天惩罚我,是老天惩罚我呀。"杜大川终于又开口说话了,他的情绪是激动的。"你怎么会和她认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杜雨萌的心里是着急的,可她唯恐杜大川提到这样的事情时,会心情激动,她自己还是平静地问道。"已经半个世纪了。"杜大川几乎是感叹道。"这么多年,我怎么就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她呢?""说什么呢?我又能说什么呢?我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你的妈妈。"杜大川哽咽地说道。"爸,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说什么?"杜雨萌有些紧张了。"你是听不明白,你怎么可能听明白呢?那时候,你还实在是太小,这些事情在你的头脑中是没有一点儿印象的。""你是说汤招娣和我有关系?不会吧?"杜雨萌吃惊地问道。"是和你有关系。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可她却是你的姐姐。""爸,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你都说了些什么?""我没糊涂,这都是真的。你去银海办案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会和她有关联。就在你们这个案子要开庭的前几天,我在法院工作的一个学生来家里看我,说到银海有一个案子非常重大,将要由他们法院审理。当他说到汤招娣的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件事。""爸,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杜雨萌已经等不及了。杜大川终于断断续续地把那个发生在半个世纪之前的真实故事慢慢道了出来:杜大川和杜雨萌的妈妈结婚几年以后,一直没有孩子,他们两个人都工作在同一所大学里。那是一个与当今的观念完全迥异的时代。他们看着别人膝下有子,自己越发着急。有人向他们提了一个建议,可以抱养一个孩子。按照当地的说法,那个抱养的孩子,还完全可能招来一个孩子。他们真的按照好心人的指点那样做了。他们把那个抱养来的孩子取名杜招娣。不知道真的是"招娣"说法的灵验,还是本来就与那个名字根本无关,也就是在这个孩子来到杜大川家还不到一年的时候,杜雨萌就出生了。也就是在杜雨萌还不到两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那本来是一个与他们的生活毫不相干的事件。可正是这件事,竟然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甚至是改变了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那是那场反右斗争扩大化给他们带来的灾难。杜雨萌的妈妈当时因为教学的需要,去农村进行社会调查时,发现了许多问题,在回到大学后,她就在大学她所在系召开的会议上发了言,她谈到了她在农村的所见所闻。一个月后,她就成了右派分子。而那一刻,作为她的丈夫的杜大川,本来是应该给她别人无法给予的关爱的。可那时,他害怕,他害怕极了,直至人性的扭曲。为了把自己洗刷干净,他甚至在组织上找他谈话时,把他爱人汤小凡在家里和他说过的相关的话,也告诉了找他谈话的人。这更加重了汤小凡的罪过。两个星期以后,汤小凡就被清理出了大学教师的队伍,她被下放到离金山市有二百多公里远的一个偏远山村。杜大川没有去,他因为成功地与汤小凡划清了界线而保住了自己的位置。汤小凡临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向杜大川提出了离婚的要求,杜大川并没有阻拦,他很快就同意了。就这样,当汤小凡离开当时那个家的时候,按照他们之间的约定,杜雨萌留在了杜大川的身边,而杜招娣被汤小凡带走了,尔后,杜招娣就改成了汤招娣。仅仅是几个月后,汤小凡就病了,她患了尿毒症。临去世前,她不得以又找到了当初把汤招娣送过来的中间人,她决定把汤招娣送还给了那个家庭。自从分手之后,杜大川只见过一次汤招娣。那还是在几年前他去银海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的时候。会议之余,他们一行被邀请去参观银海市的一个海湾广场的改造工程,那是由一位副市长向他们介绍的情况。那时,他根本无法从形象上把眼前的副市长与汤招娣小时候的模样联系起来。是汤招娣的名字深深地吸引了他。因为他知道他与汤小凡分手后,汤小凡就把那个孩子的名字改成了汤招娣。而在这以后,他还听到当年的那个中间人提起过当初的那个孩子一直还是叫汤招娣这个名字。就凭着这一点,他就对汤招娣这个人的身世产生了疑问,他慢慢地终于打探到了她的身世。那个已经成长为银海市副市长的女人,就是当年那个曾经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女孩儿。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那段本来就让他这一生都放不下的内疚,在他的内心里更加强烈起来。他不时地在睡梦中惊醒。不断增长的年轮,让他对眼下的东西越来越不感兴趣,而对以前的事情,尤其是对那些在他的记忆里永远都无法抹去的痕迹更加清楚地再现出来他自责,他愧疚,他悔恨,可这一切都已经来得太迟了,甚至是已经迟到了半个多世纪。他越来越懂得时间已经让当年的情景成为了历史,可记忆却永远都无法属于过去。那时,他竟然不容分说地作出了那样的选择,而那种选择,足足折磨了他一生当他从家里一个人偷偷地跑到市中级法院门口的时候,他并不是想要劝说杜雨萌在代表国家提起公诉的那一刻,对汤招娣手下留情,而是带着对汤小凡,对汤小凡母女俩那深深的愧疚和对汤招娣命运的关注而来的。他懂得法律的庄严与神圣,他在庄严与神圣的法律面前,被亲情被内疚也被悔恨深深地折磨着。当他从出租车上颤颤悠悠地走下来时,当他看到杜雨萌从法院的台阶上走下来,被人们簇拥,被人们包围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阵地眩晕,他感觉到已经力不从心。那一刻,那一瞬间,他仿佛一方面为他一生为之扞卫的法律的尊严,得到了伸张而感觉到欣慰,另一方面,也感觉到对汤招娣多少年前曾经与自己有过的牵连而犹如刀绞当他在急救中心醒来时,当他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杜雨萌时,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知道他必须把这件埋藏在自己心中一辈子,也折磨了自己一辈子的秘密告诉杜雨萌,他需要为自己当年的行为忏悔,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到生命回归之时的安慰,因为他还明白,此刻,已经是他的生命弥留之际了杜雨萌是含着眼泪听完杜大川的告白的。她哭喊着说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啊?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我没有说谎。"杜大川无力地辩解道。听到这里,杜雨萌站了起来,迅速地走出了病房,快步跑到了走廊一头的露天阳台上,失声哭喊着:"苍天啊,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啊?"她的哭声与呐喊迅速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如雾一样的夜色之中,下起了滴滴小雨,伴随着一阵阵轻风。此刻,那小雨那轻风袭入了她那寂廖的心肠,她浑身战栗着杜雨萌回到了病房。二十多分钟后,杜大川出现了不适的症状,医护人员迅速地走进病房,开始了又一轮的抢救,十几分钟过去了,医护人员们的全力挽留,没能阻挡住杜大川向自己生命告别的步伐,他的生命特征终于无力地在监视屏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直线杜雨萌低下头,深情地看着眼前这位不仅仅是把自己抚育长大,还是引导自己肩负起了检察官这一神圣使命的爸爸。可他却在离去的这一刻,让自己游弋在了法律与亲情的矛盾里,让自己陷入了对过去与现实的猜想中,杜雨萌又一次失声痛哭一个半小时后,杜雨萌回到了家中,她茫然环顾四周,房间内寂静得让她感觉到凄凉,她仿佛觉得这里是那样的陌生,仿佛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涉足过这块领地,仿佛觉得这里已是她的梦境,而在这个港湾里曾经击水荡桨的美丽,曾经戏水弄潮的浪漫,已经再也无法在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她走进卧室,卧室里是整洁的,像是要迎接一个新的仪式的到来。她一抬头,猛然间发现了平时挂在墙上的那个镶嵌着她与他结婚时照的黑白照片的相框已经被摘了下来,寂寞地搁置在卧室内的地平柜上,那上面还放着一封信。她紧张,她焦急,她企盼,她明明知道那一定是江天给他的留言,可她又不敢从容地走近它,不敢从容地去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她像是一个排雷专家将要排除一个爆炸物那般,渐渐地靠近了它。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拿在手里,走进了客厅,又轻轻地把信打开,那些被杜雨萌早已熟悉的,携带着江天生命音符的字迹赫然纸上。雨萌:我把始终都挂在我们卧室里的照片摘了下来,为的是让你不至于在我离去的时候,还天天都偎依在我们曾经的情感世界里。我不希望透过我发白了的背影,让你透视那早已悠久的从前。那一切都是在你没有出现的时候出现的,也是在你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可我没有想到,这一切又会在我生命的中秋突然浮现了出来,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构成了莫大的伤害。这是我做梦都不曾想到的。这些天来,我承受了我人生中从来就不曾承受过的巨大压力和精神折磨。一方面是法律,是法律的庄严与神圣;一方面是亲情,是亲情的诱人与沉重。当我知道唐大朋就是我的儿子的时候,不管他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不管他是因为谁的过错走上了这样一条道路,当我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当我面对他就是我的儿子的事实的时候,我是无法无动于衷的,当他临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除了那天我去过法庭之外,我还经过允许去看过他,我没有告诉他我是他的父亲,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我是以一个律师的身份与他见面的。我问过他还有没有什么话需要留下来,他说什么也没有。可他却给我留下了这一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痛,这是难能想象的。我明明知道谁也无法救得了他,可我还是极不理智地在你的面前那样做了,这实在是人性的使然。你无法想象作为一个父亲,在知道他自己的儿子行将被法律剥夺生命的时候,对他,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残酷,那一刻,法律和理智在他的情感世界里显得是那么的多余。可我还算是一个有良知的法律工作者,我明白,苍天有眼,你雨萌无辜。我走了,我去加拿大了。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重新走进这个曾经抚慰过我心灵的记忆的温床,因为我不知道,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在我的后半生,我还能不能接受你或者被你所接受江天杜雨萌是呜咽着把信看完的,把信放下后,她失声痛哭。她用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极力地想阻止声音的传播,那哭声摆脱了她情感的纠缠,冲破了她手掌的阻拦,挣脱了空间的束缚,不断地向外扩展着她从来就没有经历过这般深入骨髓的灵魂的幻灭,她从来就没有穿越过这种悔涩而幽暗的情殇,她无法释放这突如其来的悲情,她无法再幻化出空灵美妙的梦想突然,她起身推开了客厅的房门,朝住宅楼外走去。百转千回的痛苦与细雨的柔弱和多情,在这个寂静的午夜,仿佛再也无法完成这角色的转移天空中,依然是微风扑面;夜色里,仍旧是细雨沾衣。道路两侧的路灯,如同萤火虫一般,不断地向杜雨萌的身后飘移,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去哪里,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波澜四起此刻,她在细雨中不停地行走着,那微风,那细雨,不断地呼唤着她脑海里那最熟悉的旋律,那是一首抒情歌曲:昨夜啊,也是这小雨一点点一滴滴,还有那微风抚摸着我的思绪。我行走在昨夜的梦里,不断地告诉我自己,我曾经在缭绕的香雾中寻觅过你,我曾经在古老的佛经中阅读过你,我曾经在神秘的古刹前品味过你,我曾经在高僧的眉宇间思念过你你丰盛了我爱恋的长度;你儒雅了我庄重的气息。今夜啊,也是这小雨一点点一滴滴,还有那微风抚摸着我的思绪。我行走在今天的夜里,不断地问我自己我还能否在缭绕的香雾中摇曳浪

回到省城后,杜雨萌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金山市检察院,在她自己的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睡了一觉。下午,她去了吕东办公室,她把所有的情况都向吕东作了汇报。从吕东办公室里出来,何志强已经和穆大勇在门口等着她了。他们是提前约好了的,下午到看守所去提审汤招娣。汤招娣被带进看守所的提审室,只是服装已经有了变化,她精神上看上去还算不错,她的干净利落,依然能让人感觉到她年轻时的漂亮和精明,只是脸上的皮肤看上去是松弛的。杜雨萌与穆大勇,还有何志强三个人坐在提审席上,杜雨萌先开口问道:"汤招娣,你知道你是为什么坐到这里来的吧?"汤招娣没有回答。杜雨萌又一次问道:"汤招娣,听到我的问话了吗?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坐到这里来?""不知道。"杜雨萌对穆大勇说道:"把证据出示给她看看。"穆大勇走到了汤招娣跟前,把靳希望为汤招娣往银行卡上存钱的凭证拿在自己的手上,让汤招娣看着。汤招娣由平静变得惊讶,又由惊讶变得浑身颤抖杜雨萌说道:"我们是不会盲目地把你请到这里来的。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关亚南、靳希望、李井然、六里桥派出所所长张克明、甚至是你儿子唐大朋,都如实地交代了问题。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你根本就想不到的事情,曲新平副省长的问题也已经败露。就在刚才我们走到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得知,曲新平已经被-双规。"汤招娣的脸上开始流汗,她浑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提审室里异常寂静。几分钟过后,汤招娣说道:"我现在身体受不了了,能让我冷静一下,再交代问题好吗?明天,明天我全部交代。"考虑到她患有糖尿病的实际情况,杜雨萌答应了汤招娣的要求。带走了汤招娣,还是在这个看守所里,杜雨萌他们又一次提审了靳希望。杜雨萌说道:"靳希望,你不可能知道我们刚才在这里提审过谁?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刚刚在这里提审过汤招娣,就是那个汤副市长。你主动地交代了一些我们当时不完全掌握的问题,说明你有立功表现。在对你提起公诉的时候,我们是会提请法院量刑时,把这些情节考虑进去的。我们希望你继续把你知道的其他问题交代出来,这也是为了你自己。你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没有交代的?"靳希望低着头,没有说话。杜雨萌又一次说道:"我提醒你一下,月亮湾海岸那块地皮是你准备开发的项目,可你是在已经运作的差不多的情况下,急流勇退了。你对关亚南说过,你是准备去外地发展,而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却并没有走,你始终都在观察,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问题?你并没有交代。你不想和我们说点儿什么吗?""这件事,你们也知道了?我说,我说。当初开发金色阳光花园时,我还动用过社保基金六千万元。我在准备开发月亮湾海岸那块地皮时,朋友答应我还可以使用这笔钱。可正赶上上面已经开始调查社保基金的事,我就不可能再用这笔钱了。我又害怕因为以前的事出问题,就决定不干了,为的是避避风头。没想到没有在这上边出问题,却在关亚南那里出了问题。""你说的这个朋友是指谁?""闪小明。他是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局长。"说完,靳希望详细地交代了当初他是怎样通过闪小明挪用社保基金的事。这是一个重大发现,提审完靳希望以后,杜雨萌他们离开了看守所。杜雨萌一个人马上去了吕东办公室。她向吕东详细地汇报了这个新情况。她告诉吕东,银海市纪委在这之前,可能已经开始了对社保基金案子的调查。吕东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他是在认真地考虑着应该如何办好。杜雨萌感叹道:"论起复杂程度来,这是我从事检察官工作以来,从来就没有遇到过的案子。"吕东停止了踱步,他站在杜雨萌面前,说道:"我看你们还不能完全介入银海市社保基金案子的调查,那样工作量实在是太大,再说银海市纪委已经开始调查这个案子。你还是安排水海洋在那边把靳希望涉及社保基金那部分问题落实清楚,其余的还是由银海那边去侦查。你看怎么样?""我也是这样想。不然的话,我们这个案子会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结案。"杜雨萌说道。就在吕东的办公室里,杜雨萌把电话打给了水海洋。她向水海洋交代了任务。第二天下午,杜雨萌与何志强,还有穆大勇又一次去看守所提审汤招娣。汤招娣被带进提审室时,睡眼惺忪,眼袋向下坠去。看上去,像是一夜也没有入睡的样子。此刻,在她的身上已经看不到曾经不断地注射过羊胎素而重新焕发出来的年轻。正在这时,杜雨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走出提审室,接通了手机。那是水海洋从银海打过来的。挂断电话后,杜雨萌重新回到提审室,她问道:"想好了吗?""想好了。我已经是家破人亡,到了这个分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汤招娣的情绪像是崩溃了。"那就说吧。""我对不起组织对我这么多年的培养,对不起人民对我的信任,我也对不起我的家庭。是我自己把自己的家庭毁掉了。是我的贪婪,是我的自私,让我走上了这条道路。""你暂时先不用谈这些认识问题。还是先交代具体问题吧。"穆大勇说道。汤招娣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地说道:"靳希望送给规划局的那一千万元,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当初关亚南说借给我儿子一千万元用于注册公司时,我是知道这笔钱是什么钱的,因为在这之前,他就曾经暗示过我,规划局收过靳希望的钱。我没有干预,我也不想知道,可这笔钱就这样落在了关亚南的手里,全由他支配,我又于心不甘。就是在这种心理支配下,当关亚南提到要借给我儿子钱用于注册公司时,我就顺水推舟地借了这笔钱。我又怕将来一旦出问题的时候会有麻烦,就全装什么都不知道。可后来,就在他被抓之前,他去找过我,我知道怕是会有麻烦,不然,他是不敢轻易地在我面前提到让我还钱的事的。就这样,我就把钱还了回去。还钱时,他已经出事了。可我还是没有出面,为的就是不会涉及到我。当然,我这是抱着侥幸心理,你们说得对,不看我的面子,不论那笔钱是公款还是私人的钱,关亚南是不可能借给一个刚刚毕业的穷学生的。结果,是我"说到这里,汤招娣说不下去了。她失声哭了起来。谁也没有逼着她说下去,呆了一会儿,汤招娣又接着一边哽咽一边说道:"结果,这一千万元并没有帮了我的忙,更没有帮了我的孩子。突然袭来的白血病没有夺去他的生命,而正是这一千万元把他,把我的这个儿子彻底毁掉了。我知道谁也不能救他,谁也救不了他了。在没有出事之前,我是不想让儿子知道我是如此贪婪,我做的什么事情都不希望别人知道,尤其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知道。可我没有想到,儿子做的事情也没有让我知道。我几乎是在你们查证了他去赌博,他涉嫌毒品犯罪的同时,才知道他走上了犯罪道路的。是我的娇惯娇宠与放纵,才让他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说到这里,汤招娣又一次停顿下来。杜雨萌从提审席上走到汤招娣跟前,递给了她几张纸巾。汤招娣用纸巾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道:"靳希望的那一千万元,是分两次存入我的银行账户上的。给我的两次贿赂,他都从中得到了回报。一次是我默许了容积率的变动,另外一次是我默许了他侵占了规划红线外的地皮。这笔钱我确实是如数收下了。而关亚南并不知道我收下过这笔钱。正因为这样,他才在我面前总是很在意,他甚至主动地站出来要借给我儿子钱,用于注册公司。他不知道我接受过靳希望的贿赂,可我却断定他是收过靳希望好处的。不然的话,他是不会那样做的。"汤招娣不再哭了。她接着说道,"至于李井然出事,那和我没有太大关系,我并没有让他去杀人。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想的,我知道他肯定都是为了我,可我从来就没有告诉过他应该怎样做。你们不能光听他怎么交代,还需要去查清楚。""可你们之间的关系很好啊,那可是非同寻常的关系。"杜雨萌说到这里,何志强与穆大勇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杜雨萌,他们仿佛不太理解杜雨萌为什么会提到这样与本案无关的话题。杜雨萌接着说道:"在你的工作与生活经历中,像李井然这样的朋友,还不止一个吧?""我有一批这样的朋友。""在你没出事之前,他们对你都是坦白的,而你对他们却不一定是这样。李井然为了你,当然也为了他自己,他是不惜代价企图毁灭证据,可你似乎并没有对他们这样坦诚,包括对你的爱人唐鸣,你也是这样。我说的不算过分吧?"杜雨萌说道。汤招娣并没有回答杜雨萌的问话,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杜雨萌接着说道:"在关亚南向你要钱的时候,你手里是有钱的,靳希望送给你的贿赂款就存在你的银行卡里,你并没有花掉,可你却让你爱人唐鸣想办法,他为你儿子,不,他为你借到了五百万元,而这五百万元也把他彻底毁掉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已经查实,你爱人借来的那五百万元竟然是银海市的社保基金。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唐鸣就在昨天晚上已经被银海市纪委-双规。"听到这里,汤招娣又一次失声哭了起来。这时,何志强与穆大勇互相看了看,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杜雨萌,他们仿佛明白了刚才杜雨萌为什么会在汤招娣面前提到那样的问题。汤招娣一边哭一边说道:"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他们呀。我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呢?"汤招娣已经不能自制。杜雨萌看了看何志强与穆大勇,他们俩明白了杜雨萌的意思。还没有等杜雨萌说话,汤招娣收敛了哭声,说道:"杜检,作为女人,我可以和你单独谈谈吗?"这是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之外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提审犯罪嫌疑人,是不可能由一个人单独进行的,那是法律所不允许的。杜雨萌犹豫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何志强与穆大勇,何志强与穆大勇也同样又一次看了看杜雨萌,谁也没有在对方的脸上找到合理的答案。杜雨萌感觉到汤招娣的目光对自己的灼烤,她没有再犹豫,对何志强与穆大勇说道:"那你们先休息一下吧。"穆大勇说道:"杜检,你"还没有等穆大勇说完,杜雨萌马上抬起了右手,向他示意了一下,制止了他再说下去。何志强与穆大勇起身走了出去。提审室里,只剩下杜雨萌与汤招娣两个人。杜雨萌说道:"有什么话需要单独对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其实,现在我已经失去了提出这种要求的资格。我本来没有与你单独谈点儿什么的欲望,是你刚才的那几句话打动了我,我才产生了与你单独谈谈的想法。其实,我早就认识你。"说到这里,她又做了更正,"不是早就认识你,是早就知道你。那是因为我早就认识江天,所以,早就知道了你,知道他娶了你,你们生活得很好。你们来银海办这个案子时,我就知道是你带队。我现在什么都可以告诉你,那并不是江天告诉我的。而是上面有人告诉我的,那个人正是曲副省长,我和曲副省长早就认识,而且不论是工作关系还是私人关系都非常好。当他知道由你带队去银海时,他知道是为了关亚南的事,而关亚南又归我分管。在你们一到银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想单独和我谈谈,就是想告诉我这些?""关于犯罪事实,我应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的岁数和我的岁数差不了多少,又都是女人,我想说几句我想说的话。我真的对不起我身边的所有人,也对不起江天。我从来就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件事,可我这一辈子都处在对自己良心的谴责之中。"杜雨萌打断了她的话:"我并没有欲望想更详细地知道你们的过去。""我本来觉得你比我坚强,可看起来,并不一定是这样。你甚至是连听我说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杜雨萌像是受到了一种污辱,她没有说什么,却把刚才回避的目光重新集中到了汤招娣的脸上。汤招娣接着说道:"我知道,不仅是我的儿子,就连我自己走上的都是一条不归之路。我现在想起来,我的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实在是太多,也包括江天。当年是我主动地离开了他。而离开他时,就注定了我们是不可能再重新相聚了,我不是指在一座城市里,而是指在感情上。可我那时是无法改变我自己的选择的,我又一时摆脱不了对他的眷恋。我才偷偷地生下了那个本来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可江天从来就不知道这件事。我甚至是想瞒他一辈子。我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骗过了唐鸣,最后唐鸣不仅仅是接纳了我,还接纳了本来不属于他的孩子,从这个角度上讲,我是应该感谢他的。可我对我与江天的这个孩子的爱,在我的心目中远比我对唐鸣的感情重要得多。那是我下意识之中,有意无意地在偿还着我欠下的良心债,有意无意地在用我的一生偿还着欠下的这笔情感与道德债。而正是这种动机和感觉的驱使,让我对我儿子的骄惯骄宠,渐渐地演化成了放纵,一种无度的放纵,是我毁掉了他,真的是我毁掉了他"说到儿子的话题,汤招娣又说不下去了。杜雨萌说道:"你说的这些事情,江天已经和我说过,不论是你和你的儿子,还是江天,都有权提出让我回避的问题。我会尊重你们的选择。""其实,我现在非常后悔,为什么还要告诉江天,唐大朋是他的儿子。可那时,我在孤独无助的情况下,就鬼使神差地那样做了。昨天晚上,我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也就是昨天晚上,我才后悔那样做了。我对不起所有的人,也包括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听到这里,杜雨萌的眼睛有些潮湿,她拼命地掩饰着自己的情感。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自己的眼泪跌落下来。她问道:"你现在还爱着他?""我早就没有资格谈论这样的话题,我早就麻木了。当年离开江天以后,我在和别的男人的接触中,包括唐鸣,都没有再让我像当年那样铭心刻骨。可那一段美好的经历,是我自己亲手葬送的,我永远都不可能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再度将那段感情提起。如果不是唐大朋得了白血病,我是不会去找他的,真的。我还没有告诉你,江天为唐大朋捐献造血干细胞时,他并不知道捐献给了他自己的儿子,他是在我把他找到银海市的那天晚上才知道的。至于我,至于我的爱,说心里话,早就扭曲了,我可以和有求于我,而我又有欲望和他们上床的人上床。当然,这和爱早就断然无关。我是一个没有资格谈论爱的女人。"说到这里,汤招娣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其实,唐鸣对我也很好,他还为我作出了不小的牺牲。可那不是我当初的那种感觉,那是婚姻,而不是我内心深处的那种需要。而我内心深处的那种需要,让我亲手用我自己的另样欲望埋葬了。我向你保证,自从我与江天都各有怀抱之后,我与他只见过两次面,包括那天晚上在银海见过的那次。两次见面,我从来就没有在他面前说到过我的这种真实感觉,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真的没有资格。我和你说到这些,只是说出了一个女人在绝望之时的真心话,我并不希望你告诉他这些。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说到这里,汤招娣哽咽起来。"假如生活能够从头开始,你将会作出怎样的选择?"杜雨萌问道。"生活中是没有假如的。假如生活能够从头开始,那么,人人都能成为伟人。但历史决不会给任何一个人假如的机会。"杜雨萌站了起来,在汤招娣的身边来回走着。过了一会儿,杜雨萌问道:"作为女人,我能理解你当初的那份感情,可我并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在你那么需要这份感情的时候,却毅然决然地背身而去。是什么力量?是什么思想动机支配着你在那份感情和你还不知道你一定会走向副市长那般辉煌的诱惑面前,作出了那样的选择?"汤招娣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命运,想改变命运。那是我当时最真实而最实际的想法。""我不能理解。我不能够理解你怎么就会那么看重你所谓的命运。"杜雨萌说道。"你没有我那样的家庭背景,当然就不会有我当时那样的强烈感受。""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家庭背景吗?""我出生在小县城一个非常困难的家庭里,我一共有姊妹七个,因为家里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我从小就被送给了别人。可后来我又回到了那个家。当我回到那个家时,我既没有了亲生母亲,也没有了我的养母。最后,我还是在我自己的那个家里长大的,等我长大以后,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我觉得我自己就像是一个小动物在出生后被抛弃了,当再回到那个动物世界时,我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全然陌生。我在那个贫穷的家庭里,在弱肉强食的生活状态下,成了真正的弱势群体。我在兄弟姊妹们的眼里,成了另类,仿佛家里的贫穷都是由我造成的。那个背景,造就了我特殊的性格。我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学毕业,最后又下了乡。从我离开家以后,我就想到了要通过我自己的努力改变我的命运。这些年来,我一直就是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直到没有出事之前,我一直以为我自己是成功的,现在看来"汤招娣毫无保留地说道。"你想得到的,不都得到了吗?""那是在我没有出事之前,现在我已经不是这样想了。""可惜已经太晚了。"杜雨萌说道。"在这之前,我几乎不可能认识到这一点,我这一生所有的努力几乎就是由要改变我自己的命运这个信念支撑的。而这一点,是一个没有这种经历的人难以理解的。""我也想与你说两句,退一万步讲,我就是与你生活在一样的背景下,我也未必会和你选择一样的道路。坦白地讲,我也是在不大的时候,就没有了母亲,我是和自己的父亲一起长大的。我几乎就没有感受过母爱,我的爸爸在他晚年的时候,又找了一个老伴,几年前也去世了。你想想,作为女人,你是可以理解的,在我的这个继母还活着的时候,我不可能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母爱,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可我没有像你那样选择那样的人生道路,至少我没有像你那样,把自己的一生押在疯狂的物质欲望上。从某种程度上讲,你曾经得到过许多,可从另一种意义上讲,你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你得到过一个男人对你由衷的爱,却轻易地就把他抛弃了;你得到过另一个男人的大度与宽容,却从来就没有坦诚地面对过他给过你的真诚;你得到了饱含着你精神寄托的儿子,却亲手把他葬送了;你得到了你物质欲望的满足,却被葬送在了那种畸形的欲望里。而这一切都是在你穷尽一生努力,要改变自己命运的前提下,得到而又失去的。如果说小时候你没有权力也没有机会不那样做的话,而当你走上领导岗位的时候,尤其是做了相当级别的领导之后,你是有权力也有机会不那样做的。你仅仅就是为了满足改变你命运的欲望,却把你的情感,把你的家庭,把你的儿子葬送了,你葬送的何止这些我想你比我还要明白。"江天曾经和我谈过你们儿子的事,他是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是救不了你们的儿子的,可他却哭着让我救救唐大朋。我救不了他,说实在的,我现在郑重地告诉你,我能够理解做父母的在自己的亲生骨肉面临这种情况时的心情,可我却对唐大朋没有一点儿同情或者怜悯,因为这些天来,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里都是那个等着拿钱去给儿子换肾的母亲那无助的眼神。而每当我想到这些,我并不会把这一切都归罪于你的儿子,我甚至归罪于你你既然想和我谈谈,我就无法不和你开诚布公。你明白一个和你岁数差不了多少的女人,在面对着你这样的一个犯罪嫌疑人,不仅仅是对社会犯下了罪行,也对自己的儿子犯下了罪行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吗?"听到这里,汤招娣又一次失声痛哭几分钟过去之后,汤招娣的情绪平静下来许多。杜雨萌接着说道:"此时此刻,作为一个女人,我能够想到你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你可能会后悔,后悔你亲手把自己的儿子葬送了。可你对你儿子肯定是无能为力了。你自己或许还有争取立功的机会。已经到了这个分上,我想提醒你,你还是需要多为你自己想想,不要对与你有牵连的人或者事,说一半留一半的。""应该说的,我都说了。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肯定还有你没有说的。靳希望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除了你对他十分关心之外,省城也还有人在关心着他的命运。你想我们会放弃这一点吗?除了你之外,想置靳希望于死地的,一定是怕被靳希望至于死地。这一点,你是再清楚不过了。人家不可能仅仅就是为了保住你这个副市长,而冒违法犯罪的风险。如果那样做,就一定是值得的,你想过没有,你值得他那样做吗?"汤招娣想了半天,才问道:"如果说出来,能算我有立功表现吗?""那要看你说出来的是什么样的问题。"杜雨萌说道。"那好,我就都说出来。"杜雨萌马上打断了她的话:"等等。"杜雨萌走到提审室门口,喊来了何志强和穆大勇。他们重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杜雨萌说道:"汤招娣,你说吧?!""靳希望来银海时,其实就是曲新平向我推荐的。而且他还要让我对他进行关照。在这之后,曲副省长为了靳希望的事几次打电话找过我。我后来曾经问过靳希望,我问过他曲副省长为什么会对他那么热心?靳希望曾经在我面前笑了笑。我听靳希望说过,好像是曲副省长的女儿去国外留学时,他送给了曲副省长一百万元。当时,靳希望喝醉了,嘴上也就没有把门的。可我却从中知道了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当你们一到达银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想曲副省长当然是不希望我会栽在靳希望的手里,那样也许会把他也牵扯出来。不信,你们可以去找靳希望。他如果敢说实话的话,就差不了哪去。""关亚南知不知道这些事?""不知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他这些。""这么说靳希望在正常操作的过程中,实际上一直就是你在暗中关照的。你只是没有暴露出来而已。""可以这么说。"听到这里,杜雨萌感觉到了满足。这是她所没有想到的意外收获。杜雨萌看了看何志强和穆大勇,他们都明白了杜雨萌的意思。汤招娣被带走之后,穆大勇说道:"看来,这个靳希望到现在还在和我们打游击。如果不是我们,他早就命归西天了。可到现在,他还在为他们守节。"杜雨萌说道:"我们更应该趁热打铁,马上再次提审靳希望,想办法核实清楚刚才汤招娣说到的那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半个小时后,靳希望被带到了提审汤招娣时的同一间提审室。杜雨萌问道:"靳希望,还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交代的?"靳希望故作镇定地想了想,又慢慢地说道:"没有啊,我应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提醒你一下,你在还没有去银海之前,就开始做工作了,是有人介绍你去银海的。"杜雨萌说道。"噢,你们是说这件事?是有这回事。我是曲副省长介绍到银海去的,当时曲副省长替我向银海市的领导打过招呼。我以为这根本就用不着交代。这是我们私人之间的事。"穆大勇拿出了那天在靳希望的妻子那里寻找那两张存款凭证时发现的那个小本,走到靳希望的跟前,指着其中的一处说道:"你这个本子上记载的曲字和这后边写的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你是既想把这笔钱的去处做个记录,还不想直接写上他本人的名字。免得惹来什么麻烦,是这样吧?"靳希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穆大勇又接着说道:"靳希望,你还真是宁有种乎,你可能想不到吧,你差点儿死于非命,其实就是他和他们才真正地想置你于死地,他们的阴谋如果真正得逞了,他们也就保住了自己。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些,真是悲哀。"杜雨萌接着说道:"靳希望,曲新平副省长反复地为你打过招呼,肯定地说,你是为此付出过代价的。你曾经送给他一百万元,作为他女儿出国留学时的费用。而你刚才看到的你的这个小本子上的这处记录,就是记载的这件事。尽管你的这个小本子记录的许多东西,对于我们来说,都如同天书,可我们还是破解了你的这处秘密。你说,有这回事吧?""是有这回事。"靳希望终于又重新说话了。"你可够大方的,一出手就是一百万元。他就替你打了个招呼,你就给了他一百万,你不觉得你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吗?"杜雨萌说道。"没有他反复让汤招娣副市长关照,我初来乍到,即便我再有能力,也是很难能在这座城市里混下去的。""汤招娣是怎样关照你的?"靳希望抬头看了看杜雨萌,才说道:"说起来,她对我的关照是非常大的,如果没有她当时的关照,即使是我拿到了金色阳光花园那块地皮,我也没有办法操作下去。按理说,只要拍卖挂牌后,第二天就必须交土地使用费。可我当时的资金根本就不足以支撑我开发那么大的项目,如果当时我把土地使用费交上去,我根本就没有资金可供开发这个项目使用了。当时的贷款问题还八字没有一撇。经过工作,汤招娣帮了忙,她帮了我大忙。经过她点头,让我仅仅是先交上了四分之一的土地使用费,就发给了我土地使用证。还是她帮忙,又让我象征性地交了一部分基础设施配套费,我很快就拿到了开工许可证。这两个证拿到手之后,算是解决了大问题。我就是用这两个证放在银行里作为抵押,从那里贷下了款。这样,我就正式开工了。再后来,我就把银行死死地套牢了。""具体地说一说,你是怎么把银行套牢的?""当我从银行那里拿到贷款以后,我用于开发这个花园小区的钱,还差得实在是太多。在这种情况下,我特意正式通知银行我从银行贷出的款,已经无力偿还了。银行没有办法,只好束手就擒,继续为我贷款,主动帮助我完成这个工程。否则,银行的全部贷款就根本收不回来了,他们当然是害怕的。这样,我也就把银行套牢了,他们不可能再从这辆战车上中途跳下去。从那以后,是我需要多少,他们就几乎不打折扣地给我贷多少。""所以,你不但感谢汤招娣,还非常感谢曲新平。是曲新平让你认识了汤招娣,又是汤招娣为你大开了方便之门,从而让你走得越来越远。你为了表现出你有立功表现,你把向汤招娣行贿的事说了出来,你以为与曲新平的事做得很秘密,也就替他隐瞒了下来。其实,违法犯罪的事,除非你没做,只要你做了,就别想逃脱了法律的制裁,对于你来说是如此,对于贪官们来说更是如此。你靳希望就是不说,我们不也同样掌握了吗?那只是早晚的事情。我再郑重地提醒你,最好还是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把你知道的和你做过的违法犯罪的事实都交代出来,不要总是说一半留一半的。这样对你自己决没有任何好处。"对靳希望的提审,很快就结束了。走出看守所时,杜雨萌他们都坐进了车里,当车还没有发动的时候,穆大勇说道:"杜检,恕我直言,你刚才与汤招娣一个人在那里谈了那么长时间,这是不合乎《刑事诉讼法》规定的,你是明白这一点的,为什么还要那样做呢?这是会让你犯错误的。再说了,就算是她与你单独说了些什么,那也是没有办法把它当做证据采信的。你根本就没有必要那样做。我们一直就待在门口,按理说,你这样做,看守所都是会提出质疑的。""对不起,让你们俩跟着担心了。我知道那样做不合适。我当时只是想到为了满足一个女人的要求,而且我和她的岁数差不了多少。我根本就没打算在她与我单独交谈的时候,把她谈到的内容作为证据使用。我只是想我这样做或许对她交代问题会有些好处。""她都和你谈了些什么?"杜雨萌犹豫了一下,才说道:"都是些女人之间关于家庭,关于爱人,关于孩子之间的话题。""在这个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有心思和你谈这些?""这个时候,想得最多的,可能就更是这些。在这个时候,才会让一个人觉得别的东西都是没有用的。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才会让她觉得她最对不起的就是她的亲人。"车离开看守所后,朝着市区方向开去。就在车刚刚驶入市区的时候,杜雨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马上接通了手机。那是她爱人江天打来的,江天问道:"你现在在哪?""我现在正走到市中心,有什么急事吗?""你爸爸病了,已经住院了,我正在医院里。""怎么突然病了?在哪家医院?""医生说是心脏问题。在市第二人民医院。你能过来吗?""我马上过去。"杜雨萌挂断手机后,让何志强把车直接朝医院的方向开去。到了医院门口之后,何志强和穆大勇就和杜雨萌分了手。杜雨萌一个人走下车直奔病房而去。杜雨萌爸爸住的是一个人的房间,当杜雨萌走进病房时,江天正呆坐在病房里,她的爸爸躺在病床上,像是正在睡觉。他听到有人走进病房,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看到是杜雨萌走进来,马上振作了一下精神,把头歪向杜雨萌的一侧,问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的?"杜雨萌趴下身子,轻声地说道:"江天打电话告诉我的。爸,上次我去看你时,不是还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了呢?""你还记得上次去看我时,是什么时候吧?已经有些日子我都没有见到你了。""这么说,是想我想的?"杜雨萌特意不无玩笑似的说道。"这几天睡眠不太好,一天睡不了多少觉。""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的睡眠不是还可以吗?""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越睡不好,心脏就会越犯毛病。正好江天去看我,就非逼我来医院,他就把我送到了这里,到了医院一检查,大夫就让住院。""那就在这住几天,做做检查,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晚上吃过饭了吗?""吃过了。""晚上是需要有人在这里照顾的。这样吧,江天,你走吧,我今天晚上没有什么事,我留在这,你回去吧。"杜雨萌说道。"不用了,今天晚上,我留在这里。你忙你的吧。"几分钟后,杜雨萌走到走廊上,江天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上,江天问道:"还什么时候回银海?""不会轻易回去了。""案子了结了?""哪会那么快。没有,还没有完。我考虑到你的因素,已经向吕东检察长提出回避。他还没有最后同意,他表示要召开检察委员会专门研究我的请求。在没有作出最后决定之前,我还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杜雨萌说道。江天没有说什么。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想着什么。几分钟过去之后,江天才慢慢地说道:"你可以不这样做。""那天晚上我足足考虑了大半夜,第二天早晨我就向吕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依照法律规定,汤招娣可以要求我回避。至于唐大朋的案子,已经交由银海市公安局接手侦查。不存在我回避的问题了。""假设需要回避,唐大朋本人也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并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他更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可汤招娣知道,你知道。你和汤招娣都有权提出让我回避。再说,作为我本人在知道了这种关系的情况下,是有义务主动提出回避的。"杜雨萌说道。"汤招娣没有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是想""你可能还没有明白,我是指汤招娣可以为她自己的问题,提出让我回避。她已经涉嫌犯罪,被拘捕了。"杜雨萌有意识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天。听到这里,江天呆呆地站在那里。那一刻,在他的脑子里,仿佛是一下子找到了多少年前,当她离去时,他一直就难以理解也难以寻找到的那个他始终都没有解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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