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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地之间有杆秤 孙春平

2019-10-05 作者:文学交流   |   浏览(50)

三 吴冬莉午间没有给楚哲打电话。 她早晨出了县委大院,正沿着街道往家走,就见有一辆黑色的“公爵工”停靠过来。“公爵王”在县城里不多,属凤毛麟角,尤其是那个公安的牌牌,连县里领导都把那种“特权”摘去了。可钢管厂的厂长高贯成仍享受着那种特殊待遇。高贯成有句口头禅,大会小会。人前人后不断他说:“别人办得来的,咱也办得来,那不叫本事。咱的能耐是专办别人办不来的事!”这也不能说高贯成善吹,现在连市里的企业都不知有多少关了门放了长假,钢管厂硬是工资不拖久干,而且逢年过节的还总能有点奖金福利,这就很让县里挣工资的人艳羡了。厂子里也常遇些跟县里各部门打交道棘手的事,银行扣了哪笔款啦,环保要罚什么费啦,高贯成对下边也有话,你们该办的就去办,拱不动的就跟我说。事情还真是总给下边具体办事人员眼罩戴,明明跑酸了腿儿说干了嘴儿人家也不撩眼皮咬死没商量的事,高贯成只需一个电话,嘻嘻哈哈荤的素的没一阵正经,还真就成了。连县里主管工业的冯副书记有一次到厂里来,都当着高贯成的面对众人说,钢管厂没厂房役机器行不行?我看行。只要有咱老高在,我看没啥都行。说得人们一个个张飞瞧绿豆——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公爵王”的车门开处,高贯成探出头来,招呼道:“小吴。上车上车。” 吴冬莉摆摆手:“不了,我回家,不远。” “正巧我也正要找你呢。快上车。还怕我把你拐跑了啊?” 高贯成是那种很少跟下边人瞪眼睛的人,尤其跟年轻的女同志,更常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 吴冬莉只好上了车,坐在了后座。司机旁边的座位是高贯成的专位。 高贯成把身子扭向后面:“还没去阀门厂报到呢?” 吴冬莉摇摇头:“高厂长……我真的不想去阀门厂,县里就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去那儿和留厂里有啥区别。” 高贯成说:“也是也是。其实厂里何尝愿意放你走,老实巴交的,人年轻,业务又熟。不是事情逼到这儿了嘛!妈的,那个王人蛋!早知他一肚花花肠子,我咋就没先一刀劁了他!” 吴冬莉不想再提那个事,一提那事就觉有些恶心。她低下头,轻轻地叹口气,问:“高厂长,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啥事呢?” “叫你去阀门厂的事,我也想了又想,就这么调过去,确实难免让人们瞎猜乱想嚼舌头。既是在我手下干过的人,又受了委屈,我高贯成不给挣挣口袋,往后谁还给我玩真的了?中了,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再找找工商行的头,叫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出了工厂,进了银行,不言自明,足以证明了咱吴冬莉的清白,是不?可这事也得先跟你打个招呼呀,别是我那边把养孩子的劲都使出来了,你再不愿意去,我岂不闹了个瞎忙活?…… 吴冬莉心里一热,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年月,谁不巴巴地看着银行的大门眼热?风吹不着,雨晒不着,且不论工资,光奖金就让人眼晕。她相信高贯成的本事,他既主动问你,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她笑了,脸上密布了半个多月的阴云霎时间就被吹得一干二净。连司机都插话逗她:“吴姐,吃了点小亏,拣了个大便宜,你就偷着乐去吧。事要成了,请客啊!”她连点头:“请客,请客,随你点地方。” 心里有了这等好事,吴冬莉就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奔了娘家门。她的父亲是县高中的语文教师,叫吴瑞之。自从半月前的那件事一出,父亲就是敦促她向县领导直接反映情况的幕后支持者。 还是在那件事的前几天,财务科长去外地出差,却把家里的户口本锁在了办公桌里。科长的老婆急需户口本办个什么事情。着往纸袋里拣,那一拣就拣出了疑惑,印章竟都了袋上还注明了是二车间,一袋子足有近百枚的占了印泥用过的。再细看。桌面上还有相同的几个袋子,分明注明厂里的其他车间和部门。私人印章本该都在职工自己手里呀,集中放在一起算是怎么个事呢?况且职工印章也只有发奖金、工资或什么福利待遇时才用得着,牛角的,有机玻璃的,木头的,还有用铅字拼捆在一起的,形形色色。怎么袋子呢?私人印章……暗藏于某财务人员的抽屉:这脑门上刷地出了一层冷汗,吓得手也有些抖了。 吴冬莉本是个循规蹈矩,心里存不得一点芥蒂的女子,那一宿,她翻来覆去阂不上眼。老教师吴瑞之给儿女们的教诲是,犯法的不做,毒人的不吃,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吴冬莉思来想去的结果,第二天一早,就找了厂长高贯成,讲了印章的事。高贯成也很吃惊,一反平时大大咧咧、潇潇洒洒的做派,不由地挠起了头,连说:“是吗是吗?有这等事!妈的,真是胆子大得赛窝瓜子!”又嘱咐吴冬莉:“这事非同小可,我自会搞它个水落石出,你千万不能漏出去,尤其不能传到职工耳朵里去。究竟是怎么个情况还不清楚,厂子真要出个什么乱子,怕是你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厂长这么一说,吴冬莉竟也有些害怕起来。 几天之后,财务科长出差回来,高贵成很快把吴冬莉单独找去,说说笑笑地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先表扬吴冬莉的负责精神,又说情况已经清楚了,那些印章是开资时有些工人马马虎虎落在了财务室,财务科长怕弄丢了,就收集在一起了。吴冬莉执拗他说:“丢印章的每个月开资时都有。可也不会那么多呀?”高贯成说:“啥都怕往一块凑,装在一块还不就显得多了?再说,就是再有几袋子私人的戳子又能怎样,每个月开资发奖金的单子没有主管厂长的签字也是废纸一张。虽说具体账目我不管,可每个月的职工工资总数。奖金总数我自是心里有数,他要耍鬼还瞒得住我这双眼睛了?”吴冬莉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就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暗存打算,只要财务科长胆敢动作手脚,就休想逃脱自己的眼睛,老乡还怕界壁子呢,何况在一个屋子里。 可吴冬莉万没料到,事情仅仅过去两天,就发生了那不堪回首的羞辱的一幕。直到厂长告诉她到阀门厂上班时,她才有些吧咂出其中的滋味。即定不是存心挤兑我,拔去眼中钉,也好让有些人放开手脚继续胡作非为吗?她把心里的这些委屈与猜疑说给丈夫听,丈夫却很不以为然,说阀门厂效益也不错,那就行了。又说让咱去个新地方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就你那观念,早不适合眼下的行市了。到了新环境,你只管睁只眼闭只眼,能把你每个月的工资开回家来就是了。丈夫在百货大楼当采购,整日天南海北地跑,回家来常说些外面世界新奇古怪的事,让她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吴冬莉又回娘家把事情说给父亲听,吴瑞之却完全是另一种态度,说雪再厚,终埋不住死孩子的,厂里真要有人作假账私吞国家资财,知情不举便罪如同谋;又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喊了不知有多少年月,不能在咱身上变成一句空话。“农夫之褥,去害苗者也;贤者之治,去害义者也。”又出主意说,那高贯成极可能是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他既然有闹龙宫、搅阴曹、上窜下跳的能耐,咱就得靠能耐制住他的西天佛祖,“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直接找县委领导吧,吴冬莉接连找过几位书记都受了敷衍推搪后,再找楚哲也是父亲的主意。老教师说他仔细读过楚哲写过的几篇文章,看得出那是个有些血性的文人,且看楚书记怎么说吧。 吴冬莉兴冲冲地回了娘家,等到午间,老父回家吃饭,就将上午的事情在饭桌上说了个详细。丈夫见吴冬莉午间没回家,灶台冷冷清清,也按惯例追到了岳父家。吴瑞之听了女儿的述说。先露出几分兴奋,说,“怎么样?那些人心里要是没鬼,能白送你这么个金碗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已落水的败家狗一定要痛打下去!”丈夫却使了个眼色,把吴冬莉勾到了外间,小声嘀咕道:“咱眼见是白拣了一个大便宜,啥事见好就收吧,可不能再听咱老爸的。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了一身呆气。再找下去,闹个鸡飞蛋打,就不值了。你前几次去找,我没拦你,是怕老爸生气。到了眼下这一步,就不能再顾那么多了。反正你把情况已经反映给了几个大头头,就是将来事情败露,上头查下来,也没咱的责任了,咱还白闹腾个啥劲?”吴冬莉听了,正与自己的心思相合,回到桌上时,便不再接老爸的话茬,只是闷头吃饭。饭后又忙着帮老母收拾洗涮,把早晨定好的给楚哲打电话的事彻底丢到脑后去了。 吴冬莉午后回到自己家里,还从书橱里翻出一本银行业务方面的书,看了一阵。虽说都是理账拨算盘,总和企业财会有所不同,不能到了新单位因为白帽子让人家轻看了自己。傍晚时,她又去幼儿园接回了孩子,做了晚饭,心境里有了一种多日不见的平静与满足。没想吃过晚饭,三口人正围着电视机时,老父找上门来,张口就问和楚书记联系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吴冬莉见遮掩不过,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吴瑞之勃然大怒,恼恨地道:“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人生一世,就要活出个骨气!没想人家只给你调换了一个多挣俩钱儿的大门楼,你就挺不起脊梁了!人家若是再给你点别的好处你还不得趴在地上给人家当犬豕!你不想想当初你找这个书记那个书记,口口声声都是要揭揭厂里的鬼帘子,到如今只为这芝麻大的好处就一改初衷,变了面皮,这叫人们怎样看你?‘小人喻于利’,羞耻!羞耻!”丈夫忙给老泰山斟茶,又劝道:“爸,你老听我说……”吴瑞之拂袖而起,斥道:“我在教训我的女儿,哪有你多话的地方!我现在就把话放在这儿,若这样苟且为人,那好,今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再不要到我那里去,我也绝不会再到你们这里来!”说罢摔门而去。 吴冬莉本是个孝顺的人,见老父真的动了怒气,忙抓了件外套,起身追了出去,说:“我明天就去找楚书记,还不行吗?”吴瑞之气消了些,说:“这是事关钱财。法律的大事,夜长梦多。你要反映情况,就得争分夺秒,不然谁知楚书记明天又有什么事情?”吴冬莉说:“楚书记说去前可以先给他打个电话联系。”吴瑞之说:“那你现在就给他去个电话好了,反正他也在县里住独身,晚上若没事,正好清静。”吴冬莉就在路边一个小食杂铺子抓起了公用电话。 正巧楚哲在。吴冬莉报了姓名,楚哲就问她午间怎么没来电话,吴冬莉迟疑了一下,说午间有点事情。她正想问楚书记什么时候有时间,楚哲那边的口气突然变得异常紧张起来,极快地打断她的话,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再说。如果你有时间,就请马上到我房间里来,咱们见面再谈。” 吴冬莉疑疑惑惑地放下电话。吴瑞之说:“那就去吧,我陪你。你去和楚书记谈,我在外面等你。” 其时,正是万家灯火争相辉映之时,已入夜了。

14 正月里的一天午后,县公安局长魏树斌接到县长陈家舟的电话,让他下班后到吉岗宾馆牡丹厅,一定要到。正月里是新春,借着过年的因由,各部门吃吃聚聚的应酬仍是不少。魏树斌一听,便知又是这路事,本意不愿去,但碍着县长亲自打来电话的面子,便笑哈哈地问: “县长大人赏饭,总要有些说道,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也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陈家舟说:“准备个P,你把你那张嘴巴带来就行了。” 魏树斌又问:“都有谁呀?” 陈家舟说:“来的你保证都认识,掉不了你魏大局长的价。” 魏树斌哈哈笑,说:“县长赏我天大的脸,我还怕掉价?我只怕县长给我下任务,逼我快破案。为了大安乡的那个杀人案,我可连着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 陈家舟说:“那我就先给你透透风,今天的酒,三分谈公事,与你破不破案无关;七分说私事,却对你破案大有好处,保你日后有睡不够的美觉。我这支持一定会比再给你追回十万元办案经费还有力。” 放下电话,魏树斌好一阵琢磨,到底是什么事呢?陈家舟不是随便张罗饭局的人,尤其是对下级。成书记刚刚布置了调查仿造书信的事,按说眼下还只是两个人心里的秘密,陈家舟的这顿酒饭,按理说不会和那事有关。一县之长亲自相请,无论怎么说,这顿酒宴也还是要去赴,未必就是鸿门宴吧? 魏树斌走进吉岗宾馆牡丹厅时,陈家舟和几位客人已经到了。果然都认识,一位是县委主管组织干部的副书记冯天一,一位是常务副县长伍林,主管县里人事财政及公检法,再一位是县工商银行的行长,叫邢凯。而且陈家舟已将邢凯安排到他的左侧,那是最重要客人的位置。陈家舟右侧的席位则空着,那是谁还没到呢? 魏树斌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让几位领导久等了”,便拉了副县长旁边的位置要坐下。上酒桌坐在哪儿,也是学问,一点不比上大会主席台的讲究差,万万不可僭越失礼的。 陈家舟却拍了拍身边虚席以待的椅子,说:“树斌,你坐这儿来,给你留着呢。” 魏树斌摇头,笑说:“不敢不敢,我还没喝多呢。” 陈家舟说:“等喝多了,你愿坐哪儿坐哪儿,我就不管了。可现在,你必须坐到这儿来。” 工商行的行长邢凯也说:“恭敬不如从命。你以为让我坐在这儿,我心里不是胆儿突的呀?” 一桌人都笑。副书记副县长也都推他拉他,说陈县长既让你坐在他身边,自有让你坐的道理,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你就准备今天多喝几杯吧,喝少了我们谁也不会答应。 魏树斌便只好坐过去了,心里越发不托底。对于这么几位权倾一方显赫之人的聚会,魏树斌本是一头雾水,就是开动他习惯推理分析的职业性大脑,竟也一时难得要领。是县工商行出了案子?那也用不着到这里来研究呀。邢凯的工作有了变动?可县行的干部自有市行垂直管着,县里的手再长,也管不到那一块,况且,就是邢凯要调到县里哪个更重要的部门工作或提拔,也轮不到找公安局长来研究或祝贺。这是唱的哪出戏?怎么自己还要多喝几杯酒? 一身锦缎旗袍的服务小姐走到陈家舟身边,轻声问:“县长,客人都到齐了吗?” 陈家舟说:“开始吧。把酒倒上。” 小姐问:“茅台五粮液都备上了,请问,斟哪个?” 陈家舟扭头问邢凯:“财神爷说话,整哪个?” 邢凯笑说:“诸位领导和公安局长在这儿,不管是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我坐在这儿都是隆恩浩荡,诚恐诚惶。县长赏什么酒,我就喝什么酒吧。” 陈家舟说:“虽说茅台是国酒,名气大,可我却喝不惯那股曲子味。还是五粮液吧。”又吩咐小姐,“要高度的,低度水了巴叽的,没意思。一律打家伙,都照我的样儿,满上。”陈家舟说着,先将面前的大杯子墩了墩。 于是,便布菜,斟酒。先摆上几碟爽口小菜后,桌心已赫然送上了一只红鲜鲜的大龙虾,足有二斤多重,看了让人咂舌。又送上每人面前一盏羹汤,一碟已用刀分割开肉滚疙瘩。那疙瘩却不彻底割断,丝连着,让人感觉到分量的大小。只先上了这几样,魏树斌心里就暗暗吃惊,眼见这是豁了血本的。羹汤是鱼翅,肉滚疙瘩是鲍鱼,都是海中珍品极品,那鲍鱼仅剥去壳,肉身就足有二两重,非海中野生是绝对养殖不出来的。虽说公安局长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似这般豪华阵仗,也还是极少亲身经历的。 连银行行长邢凯都矜持着,眼望着面前的杯盏,迟迟没有操叉动羹匙,说:“县长大人你要干啥嘛。你有吩咐,我恭命照办就是。你要吓死我呀?” 陈家舟说:“过年了,我知诸位嘴巴都吃刁了,那就换个口味。来点农家风味的,一碗稀粥,一块咸菜疙瘩,先垫垫底,然后再喝酒,怎么样?” 几人便小心翼翼地喝“粥”,精心细致地品咂“咸菜疙瘩”,一时间,包房里竟只有了吸溜巴咂声。凡事都有极致,高档的食品摆在面前,也让人如进金銮宝殿,心里不觉生出许多敬畏,竟连玩笑话也说不出口了。 吃完了,也喝毕了,服务小姐将盛“粥”和装“咸菜疙瘩”的碟碗撤下,陈家舟这才端起酒杯: “无酒不成席,请先喝第一杯。我公事放后,私话在前,先给诸位拜年了。为展示我的实心实意,这一杯,我可一滴不剩,一干而尽了。各位想怎么喝,自己掂量着办。” 一杯酒,足有二两,53度的五粮液,陈家舟一仰脖,果然全落进了肚子。诸位岂敢怠慢,又谁再敢讲条件,便也纷纷举杯。 第二轮满上。陈家舟再端杯,说:“讲过私话,我就要讲公事了。今天,我把各位请来,主要是把邢凯和树斌请来,天一和伍林都有主管职责,理应到场,人全了,就算是一次现场办公会议吧。树斌同志调来吉岗,已是一年有余。县公安局长担负着稳定全县治安的重要职责,这个重要,我不说,各位也都懂。可树斌至今还住着独身,即使是大公无私一心奉公吧,心里也难免牵挂着家里,衣食起居虽说他们局里有安排,但终不如有夫人在身边。树斌同志到县里工作后,对自己的事可是从没说过一句话,也从没提出过任何要求。可他不说,我们这些担负着职责的人却不能不闻不问也不想吧?县里因为吃财政饭的人编制已满,常委会早有硬性规定,暂时任何人都不许往县里调。困难要解决,规定又不能破坏,怎么办?我思来想去的,就只好请银行的领导帮帮忙,替我们排忧解难。县工商行里的人事关系由市行管,用谁不用谁,调谁不调谁,我至多也就提个可供参考的意见。这事,我就代表县委县政府正式求助于邢凯行长了。就我所知,树斌同志的夫人在原单位当的是会计,有会计师职称,把她安排到你们行里,也算人尽其才,合理调用。我的话说完了,这杯酒我还是要喝,百分之百一滴不剩地喝。邢凯大行长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喝下去,直到把这项工作落实为止。” 魏树斌吃了一惊。他终于听明白了,这顿高档次的酒席是为自己,而且极可能,陈家舟事先已和邢凯取得了一致性的意见,不然,凭陈家舟的身份和性格,他才不会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跑酒桌上来自讨没趣。县里几家银行的行长虽说人事关系不直接归县里管,但却与县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行长要是和县里的主要领导们关系整紧张了,莫说金融业务不好开展,怕是也休想在县里干得长久,在决定一个县行行长的升迁调动时,市行的领导不会不考虑到这一因素的。如此说,今天的这个酒席,就有了一种答谢和作秀的成份。作秀给谁看呢?当然就是自己。为什么要作这个秀呢?怕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了。 果然,邢凯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说:“陈县长既这般说,我再不认真执行落实,就是不知深浅不懂好赖了。这杯酒我喝,就算表个态吧,也来个百分之百好不好?” 几位领导便都叫好。副书记冯天一说:“有了邢行长这杯酒,我们这些管干部的心里就算有底了。据统计,有相当一些领导干部,调到外地工作后,就因家属一时没调到一起,才犯了生活上的错误。这里既有个加强内部监督的问题,也有个如何解决内需的问题。两个问题,都不能忽视呀。” 众人便都哈哈笑,说内部监督说得好,解决内需说得更好,男人嘛,旱不得,也涝不得,风调雨顺,才有希望大干快上夺丰收。 副县长伍林也说:“那我也表个态。邢凯老兄给我们解决了这么大的困难,无疑也给自己管辖的一亩三分地增加了一个负担,多个人就多份开销嘛。为了保证工商行的经济效益不受损失,或者说,为了工商行的效益再上一层楼,我在县里分管的这一块,从今往后,保证有所倾斜,有钱一定往工商行放,贷款也把工商行当成家,建立长久的互利互惠关系。” 一桌五个人,四个人都起了酒,表了态,作为这桌酒席的主要受益者,魏树斌不能没个态度了,不管这桌酒席后面还埋藏着多少深层次的蹊跷,甚至是阴谋,这杯酒也得喝,喝它个兴高采烈,喝它个皆大欢喜。至于酒后的事情,何必想得太多,一个公安局长,难道还能被几杯酒淹死了不成! “我要说的,也有两个字,那就是感谢了。”魏树斌向服务小姐招手,“你给我换个再大一号的杯子来。为表达我对各位领导百分之二百的谢意,除了以后我更加努力地做好工作,今天,我也充他一把梁山好汉,大杯喝酒,大块吃‘咸菜’!” 魏树斌将面前的酒都倾到大杯子里,又让小姐再将杯子斟满,这一杯便足有三四两了。他站起身,一仰脖,倾杯而下。在众人的惊叹叫好声中,便觉一股热辣辣的酒力直向头顶冲去了。 这一桌酒席,五个人喝了四瓶五粮液,如果不是邢凯坚决拦阻,陈家舟还要喝。后来,便一个个推杯换盏,勾肩搭背,大哥小弟地叫,果然就再不管席位排座次,互相串动着各选对手单独搦战了。 魏树斌也是住在办公室里的。一顿大酒,睡得深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黎明。县城里还有人家在养鸡,县公安局的新建大楼又挨着城郊,一声声“喔喔”的鸡啼已是此起彼伏。想想昨晚的事,觉得还是非比寻常。陈家舟一力担承,为自己办下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连点口风都没透露,他就是要这种出其不意让人惊喜的效果吗?那边,成志超刚刚找过自己,启动调查侦破仿造函件之事,这边,陈家舟便亲自张罗为自己的夫人办工作调转,这仅仅是一种时间上的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又说明了什么呢? 陈家舟的这份“厚礼”,不能不让人心动。魏树斌的夫人原在黑水县化肥厂当会计,可眼下,国内一家家大型化肥厂相继建起,产品质量和数量都远非一家县属小厂可以竞争,夫人所在的那家化肥厂早就名存实亡了,职工放长假已有两三年。他调来吉岗时,亲戚朋友们都对他说,你调不调吉岗,还在其次,你媳妇的工作,倒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你正好可向组织上提出要求,将一家人调到一块去,既合情也合理,难道组织上还能再将一个公安局长的媳妇安排到一家不死不活的单位不成?到了吉岗后,魏树斌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看吉岗的下岗职工也是不少,县里又对人事调动的事规定得很死,他便将这个念头暂时丢下了。话说出去,县里的领导可能会尽力办,也可能委婉推搪。办呢,眼见有凭借职权,鸡犬升天之嫌;不办呢,领导为难,自己难堪,又何苦?一次次回家,夫人都是试探,你一辈子就这样没家没业地跑啦?他也只好一次次搪塞,说稳稳当当的,你先坐好钓鱼台,等机会吧。现在机会突然间就来了,而且是做梦也想不到的美差,都说机不可失,自己是不是要把这机会抓到手呢? 窗外,天色渐渐白了,亮了,冬日夜长,这就到了清晨六七点的光景。魏树斌犹豫着,还是把电话打到东甸乡去。 “成书记,起床了吧?” 成志超笑:“这都啥时候了,还不起床?我要是周扒皮,早就把一乡人都闹腾起来了。” 魏树斌说:“昨晚喝了一顿大酒,到现在脑袋还木头似地胀着呢?” “好好喝点热茶,喝透了,让酒随汗走出去,再到外面活动活动。早饭只素莫荤,最好是大饼子小米粥,再来一碟农家酱菜瓜,又抗饥,又解酒。”成志超笑哈哈地传授经验。 “昨晚桌上的主菜就是一碗粥,一块咸菜疙瘩。”魏树斌说。 “是谁请的你?米粥和咸菜也能请动你喝大酒?” “这粥可了不得,鱼翅羹;咸菜疙瘩也寻常难见,肉滚滚的小孩拳头大小,你猜是什么?” “什么?” “红烧鲍鱼。” 电话那头,成志超怔了:“哟,吉岗县城的最高档次了。是谁请的你?这顿饭就有些讲究了吧?” “我也觉讲究不小,所以才不敢吃独食,酒一醒就赶快打电话给你报告。是陈县长做的东,请的是县工商行行长邢凯,说是要把我家那口子调到邢凯那里去。” 成志超越发怔住了,好一阵没说话。 魏树斌说:“我心里没主意了,想讨书记一个示下。” 成志超长叹一口气,说:“按说,你家属的事,你虽没说,可我心里早在琢磨,也多有犹豫。你不像我,你家属的情况我略有所知,也不像我那口子。这事……该办,就办吧。邢凯既已出席,肯定事先已经应下来了。” “真的该办吗?我说句冒昧的话,成书记,您千万不要有顾忌,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魏树斌还不是个见小利而忘大义的小人。” 成志超又是好一阵没说话。 “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魏树斌问。 “是,我很为难。陈家舟的这个安排很见功力,也很有心机,既不违背县里的规定,又把事情办得巧妙。我想……这可视为私事,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魏树斌说:“好,成书记既这么说,我就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放下电话,魏树斌突然有些后悔。急慌慌的,把这事告诉给成志超是什么意思呢?又让他怎么想呢?我的心里,真就连一碗粥和一块咸菜疙瘩也装不下了吗? 15 几天后,成志超从东甸乡回到县委机关,没想又遇到了另外一件事。 机关食堂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成志超回到三楼东侧的办公室兼宿舍的房间时,应该是七点四十分,这不用看表,只要在县委机关,天天是这么个程序,脚步就是钟点,误差不会超过两分钟。走廊里还很安静,机关里的人上早班都是分秒必争的,争在七点五十五和八点正的那五分钟里,若迟到了,也不会在八点过后的三两分钟内慌慌急急地跑来,而是宁可再晚上半时一晌,那时再姗姗而来,就有了不羞不窘的充足理由,比如说连夜在家赶了一个什么材料,过了半夜才睡呀,再比如说先到了县里哪个局摸了些情况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这个规律,成志超早已揣摸在心一清如水了,只是他不说破,机关事务自有分管副书记管着,这些小小不言的事过问多了,反掉了一把手的身价。主要领导的“难得糊涂”,才是最见功力和修养的。 成志超走上楼梯时,已从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中选出了开房门的一把,举步前行,就见自己的房门前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初升的太阳将光线明晃晃从东窗射进来,披着一身光亮的女子难让人看得真切。成志超走过去,那女子也迟迟疑疑地迎过来,原来是个不丑也不俊不会给人留下什么特别印象的一个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倒是那双眉眼,因火气十足而显得明亮而尖锐,还含了许多忧怨和期待,让成志超心里蓦地产生一种“又是一个上访者”的判断。 是那女子先开的口:“您是成书记吧?” “我是成志超。” “我……想跟你谈谈,行吗?” “你是什么事吧?”成志超已经把钥匙插进了锁眼里。 “我是钢管厂的,想跟您说说……我们厂里的事情。” “那你去找冯书记谈,他主管工业,马上就到。” “我不是说厂里生产和销售方面的事情,我是说……厂里对我的处理很不公平……再说,我已经找过他了,他说这事他不管。” “哦,那你去找邹书记,她是女同志,来信来访的事由她负责。” “她说那样的事也不归她管。” “那你去找县政府。县里的事情,总有人分工要管的嘛,不能什么事都找到我这儿来。” 成志超以为自己这就算一推六二五,干净彻底了。有上访者到机关里来,一把手轻易独揽接待,往往是犯忌的,也容易自讨麻烦。他在常委会上曾很严肃地说过,如果大事小情都往我这里推,那还设副书记和常委干什么?他知道,接待来访者是件最让人挠脑袋的事情,过问了你管不管?想管就难免陷入是非纠葛,这不符合“莫纷争”的既定方针。再说,问过了不想管,又怎么往外推?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练好太极功,一开始就往外推,打好太极拳,采取完全不介入政策。 成志超完全没料到女子柔和的口气里会含着让他不可推诿的强硬与锋芒:“成书记,党是领导一切的,我知道您是县里的一把手,这件事情,在县里我只能找您谈了。不然,就是找到省里,找到北京,我心里的这些委屈也一定要说出来。” 成志超一时窘住,无言以对了。他打开门,说:“那……你进来谈吧。” 女子进了屋,从随身带的一只小挎包里掏出了工作证和身份证,放在了茶几上:“我叫吴冬莉,原来是钢管厂财务科的会计。” “原来?那你现在呢?” “现在……”吴冬莉犹豫了一下,“现在就不好说了,说是调我去阀门厂,但我还没有去报到。” “到阀门厂做什么?” “管人事的副厂长告诉我说,也是会计。” “阀门厂和钢管厂的效益差不多吧,又都是在县城里。” “我不是计较在哪个单位能挣得多些,也不在乎上班的远近,我要说的是,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钢管厂。” “怎么个不明不白呢?” “是这样,”吴冬莉说到这里时,已是柳眉倒竖,双目圆瞪,喘息也变得短促粗重起来,“有一天,快下晚班时,哦,这事也有半个多月了,是上个月的27号,我们厂主管财务的副厂长说是有一笔账目要看一看,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可话还没说上几句,他嘴里就有些下道儿,胡说八道的,挺流氓,还抓住我的手不放。我以为他可能是酒喝多了,就推开他抽身往外走,可他突然抱住我就往沙发上推,还把自己的裤带解开了。我连踢带蹬的,警告他,再不松手,我可就要喊人了。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了好几个人,有高厂长,还有我们财务科长。高厂长还给了那位副厂长一个嘴巴,骂他酒后无德,不如一头牲口。我当时气得趴在沙发上哭,心想,平日我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家里也是大人孩子热热乎乎的,哪遇到过这种事?往后还让我咋在厂里工作……” 成志超长嘘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这种桃色新闻,便不想再听下去。他打断对方的话说:“我听明白了。所以厂里想让你离开是非之地,就把你调离了钢管厂,是吧?那位副厂长呢?” “县工业局说,等待处理,再做安排。” 成志超点点头:“我看这样处理还算合适吧。正是你刚才的那句话,不然一个女同志继续留在厂里,难免不被人议论,说咸道淡的总不好。组织上也知你的委屈,所以才给你调换一个工作环境,这就算设身处地,很负责任了吧。” 吴冬莉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厂长高贯成刚找我谈话时,我也曾这么想,家里我丈夫也这样劝,说咱总算没吃什么亏,行了吧。可这些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事,吃饭不香,睡觉也总做噩梦,思来想去的,我总觉得这里有阴谋。” “凡事是要多思多想,但也不要想得太多。”成志超不想再在这种事上纠缠。说心里话,起初还存些好奇,可听如此一说,便连那点好奇也风吹似地散去了。生活中的桃色故事,比这浪漫离奇的不知要有多少,听得过来吗? “不是我想的太多。成书记,您想啊,我跟那个副厂长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平时单独打交道很少,连句玩笑都不开的,他怎么就会突然生出那种想法,还对我动起手脚来?厂里比我年轻漂亮会说会笑的女孩子不知有多少,就是耍酒疯他也不该耍到我头上来。” “既是酒后无德,还谈何理智嘛。” “可我却觉得他太理智了。不然,他为啥偏找那么个时间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又为啥他刚动手,厂长就带人冲了进来?事情要是太凑巧,反倒就有鬼了。” 成志超不由一怔,不能不说这女子的反诘很有道理,这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疑问。他问: “那你说是为什么呢?” 吴冬莉警觉地看了看门,似不放心,又站起身,拉开门往外面探探头,回身将门关严,这才又坐回到沙发。 成志超先是让吴冬莉的动作生出几分紧张,随即就感觉好笑起来。看来女人确是难经大事,就是这么个鸡毛蒜皮,已把她弄得神经兮兮。他后悔不该让她进到屋里来了。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只跟两个人说过,告诉了您,就是第三个人。您得保证,这个事您要真管不了或不想管,这个秘密就不许再跟任何人说出去。” 成志超淡淡一笑:“你要信得着我,就说;信不着我,免开尊口吧。” “我要是信不着您,就不会来找您了。在县里,你虽不大管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可听县委县政府机关里的人说,成书记并不糊涂,有些事睁一眼闭一眼,是不想跟那些人同流合污,心里的大章程拿得准着呢。” 成志超心里好笑,这是在给自己戴高帽,上访者的惯用手法,千万当真不得。但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是否真有什么重要情况要说呢? “那你就说吧。”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是县长陈家舟打来的,问成书记可有时间,他有事要过来说。成志超便说,那你马上过来,我一会还有别的事。 吴冬莉听说马上要有人来,立刻识趣地站起了身,说:“成书记忙,那我另找时间再来吧。” 成志超想了想说:“午饭后你给我来个电话,咱们再约时间,好不好?” 成志超撕下一张台历,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交给吴冬莉。吴冬莉出门时,正与陈家舟迎了个照面。陈家舟淡淡一笑,那吴冬莉竟还以鼻子的重重一哼,仰着头,便快步而去了。 陈家舟进屋,坐下,笑问:“这个人,又找你了?” 成志超说:“大清早,堵在了门口,说是要反映情况,想不听都躲不过去了。” 陈家舟说:“嘁,我真不知该怎么说她。自己不知检点,在钢管厂闹得风风雨雨呆不下去了,厂里念她年轻,没给她做什么处理,她还觍着一张天大的脸四处找。你听我的话,这种花里胡哨的事你别管,管也管不明白。她也找过我,我也不管。不是有主管书记主管县长吗?还有纪检委和监察局,该谁管叫她找谁去,别再弄得两层皮,都不愉快。” 成志超说:“我也是让她去找主管部门或主管领导,基层的事最好还是在下面解决,不能越俎代庖嘛。哎,老大哥一早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成志超对陈家舟,公众场合,他称县长;在县委常委会上,他称家舟同志;而在只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叫老大哥,透着亲切,也透着尊重。 陈家舟来跟成志超说的,就是为魏树斌夫人调转的事,只是没说得那般详细。他说树斌的事说来是私事,其实是公事,既然早晚要解决,那就不如早解决,越早越有利于调动干部的积极性。这一阵成书记忙,他就先想了点办法,找几家单位做了些工作,工商行的邢凯虽没明确点头,但答应亲自去跟市行主管行长请示,前景还算乐观。他说虽然这事并不违背县里的规定,但在具体实施前,还是要向成书记汇报,以防事后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 尽管这事成志超已经知道了,可此时,还是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很认真地听了,还问了问具体安排什么工作,邢凯那边可否还有什么难点之类的话,之后,便连连重重地点头,说: “老大哥这事想得周到,办得好,弥补了我的一个疏漏。在这方面,我确是经验不足啊。毛主席老人家生前有话,当领导的,一个是出主意,一个是用干部。怎么用干部呢?除了识人善任,重要一点就是要想方设法解决干部的后顾之忧,让他们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工作中去。要是等干部心里有了情绪,自己提出来,我们就被动了。老大哥想在前,也做在前,为我堵漏补缺,确是让我感动,也让我惭愧,我要好好向老大哥学习呀。既下决心要办,就一定办好,需要我做什么,老大哥说话。” 陈家舟笑说:“也是毛主席老人家的话,班长弹钢琴,十个指头都要动。你抓经济发展大事,擂大鼓,是主旋律;我们不过在旁边敲敲梆子打打边鼓,还只怕敲乱了节奏呢。” 两人大笑,笑得都很爽朗开心。 16 吴冬莉午间没有给成志超打电话。 吴冬莉早晨出了县委大院,正沿着街道往家走,就见有一辆黑色的公爵王轿车靠了过来。公爵王在县城里不多,属凤毛麟角,尤其是那个O字打头的公安牌牌,连县里领导都把那种特权摘去了,可钢管厂的厂长高贯成仍享受着那种特殊待遇。高贯成有句口头禅,大会小会人前人后不断地说,“别人办得来的,咱也办来,那不叫本事;咱的能耐是专办别人办不来的事。”这话也不能说高贯成善吹,现在连市里的企业都不知有多少关了大门放了长假,钢管厂硬是工资不拖欠一天,而且逢年过节的还总能给职工发点奖金福利,这就很让县里挣工资的人眼蓝了。厂子里也常遇些跟县里各部门打交道棘手的事,银行扣了哪笔款啦,环保要罚什么费啦,高贯成对下边也有话,你们该办就去办,实在拱不动的时候再跟我说。事情还真是总给下边具体办事人员眼罩戴,明明跑酸了腿儿说干了嘴儿人家也不撩眼皮儿咬死一口没商量的事,高贯成只需一个电话,嘻嘻哈哈荤的素的没一阵正经,还真就办成了。连县长陈家舟有一次到厂里来,都当着高贯成的面对众人说,钢管厂没厂房没机器没原料没资金行不行?我看行。只要有咱老高在,我看没啥都行。人的因素第一嘛。说得人们一个个张飞瞧绿豆,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公爵王的车门开处,高贯成探出头来,招呼道:“小吴,上车上车。” 吴冬莉摆摆手:“不了,我回家,不远,拐弯就到。谢谢厂长了。” “要不我也正要找你呢,快上车。还怕我把你拐跑了啊?” 高贯成是那种很少跟下边人瞪眼睛的人,尤其跟徐娘半老的女同志,更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说,女人过了晌,巴不得男人撩逗撩逗啦。 吴冬莉只好上了车,坐在了后座。副驾驶的座位是高贯成的专位,这跟国际惯例不同,跟中国官场的座次序列也不同。高贯成就愿坐在那儿,他认为那儿才应是他的位置,眼界开阔,伸展自如。 高贯成把身子扭向了后面:“还没去阀门厂报到?” 吴冬莉摇摇头:“高厂长……我真的不想去阀门厂,县里就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城东拍巴掌城西都听得到,去阀门厂和留在钢管厂有啥区别?” 高贯成说:“也是也是。其实厂里何尝愿意放你走,老实巴交的,人年轻,工作踏实,业务又熟。不是事情逼到这儿了嘛。妈的,那个王八蛋,早知他一肚花花肠子,我咋就没先一刀劁了他!” 吴冬莉不想再提那个事,一提那事就觉恶心。她低下头,轻轻地叹口气,问:“高厂长,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啥事呢?” “叫你去阀门厂的事,我也想了又想,就这么调过去,确实难免让人们瞎猜乱想嚼舌头。既是在我手下干过的人,又受了委屈,我高贯成再不给挣挣口袋,往后谁还给我玩命使真劲?中了,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再找找地税局的头,叫他们给你安排一下。反正地税局的人不喝县里这口锅的粥,事还好办点。出了工厂,进了税务,不言自明,足以证明了咱吴冬莉的清白,是不?可这事也得先跟你打个招呼,别我那边把养孩子的劲都使出来了,你还是不愿意去,我岂不闹了个大伯哥背兄弟媳妇,挨累不讨好。你说是吧?” 吴冬莉心里一热,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年月,谁不眼巴巴地看着工商税务的大门眼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且不论工资,光奖金就让人眼晕。她相信高贯成的本事,他既主动问你,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她笑了,脸上密布了半个多月的阴云霎时间就被吹得一干二净。连司机都插话逗她,“吴姐,吃了点小亏,拣了个大便宜,你就偷着乐去吧。事要成了,可别拍拍屁股就走人,请客啊!”她连连点头,“请客,请客,随你点地方。” 心里有了这等好事,吴冬莉就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奔了娘家门。她的父亲是县高中的语文教师,叫吴瑞之。自从半月前的那件事一出,父亲就是敦促她直接向县领导反映情况的幕后支持者。 还是在那件事的前几天,厂财务科科长去外地出差,却把家里的户口本锁在了办公桌。科长的老婆急需户口本为孩子办个什么事情,就拿了科长留在家里的一大串钥匙来开抽屉。那天只有吴冬莉在办公室,不能不帮着找一找。满抽屉的东西都摆在了桌面上,一不小心,就见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口袋掉在了地上,摔出了一地的印章。吴冬莉忙着往纸袋里捡,那一捡就捡出了疑惑,印章竟都是私人名章,纸口袋上还注明了是二车间,一袋子足有近百枚的样子,而且都是沾了印泥用过的。再细看,桌面上还有相同的几个袋子,分别注明厂里的其他车间和部门。私人印章本该都在职工自己手里呀,集中放在一起算是怎么个事呢?况且职工印章也只有发奖金、工资或什么福利待遇时才用得着,吴冬莉对那些名章是熟悉的,牛角的,有机玻璃的,木头的,还有用铅字拼捆在一起的,一枚枚五花八门,形形色色,新的旧的甚至字迹已不好辨认的都有,怎么装在袋子里的都是新的呢?就是材质有所不同,也基本就是木质和有机玻璃的两种。私人印章……暗藏于某财务人员的抽屉,这么一想,吴冬莉脑门上刷地出了一层冷汗,吓得手也有些抖了。 吴冬莉本是个循规守矩、心里存不得一点芥蒂的女子,那一宿,她翻来覆去合不上眼。老教师吴瑞之给儿女们的教诲是,犯法的不做,毒人的不吃,老老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吴冬莉思来想去的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厂长高贯成,讲了名章的事。高贯成也很吃惊,一反平时大大咧咧潇潇洒洒的作派,在地心转起了圈子,口里连说是吗是吗,有这等事!妈的,真是胆子大得赛窝瓜了!又嘱咐吴冬莉,说这事非同小可,我自会弄他个水落石出,你千万不能漏出去,尤其不能传到职工耳朵里去,究竟是怎么个情况还不清楚,厂子真要出个什么乱子,影响了稳定大局,怕是你我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厂长这么一说,吴冬莉竟也有些害起怕来。 几天之后,财务科科长从外地出差回来,高贯成很快把吴冬莉单独找了去,说说笑笑的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他先表扬吴冬莉的负责精神,又说情况已经搞清楚了,那些名章是开工资时有些工人马马虎虎落在了财务室,财务科长怕弄丢了,就收集在了一起。吴冬莉执拗地说,丢落在财务科的印章倒是每个月开工资时都有,可最多也就三两枚,事后职工肯定都会找回去,一下出了那么多,就是怪事了。高贯成说,啥都怕往一块凑,装在一块那不就显得多了嘛。再说,就是有几袋子私人的戳子又能怎么样?每个月开工资发奖金的单子没有主管厂长的签字也是废纸一张。虽说具体账目我不管,可每个月的职工工资总数奖金总数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他耍鬼还瞒得住我的这双眼睛了?吴冬莉想想也是这么个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暗存打算,以后瞪大眼睛多留心眼,只要财务科长胆敢动手脚,就休想逃脱自己的眼睛,老乡还怕界壁子呢,何况在一个办公室。 可吴冬莉万没料到,事情仅仅过去三五天,就发生了那不堪回首的羞辱一幕。直到管人事的副厂长告诉她到阀门厂去上班时,她才有些吧咂出其中的滋味。这不是存心挤兑我,拔去眼中钉,也好让有些人放开手脚继续胡作非为吗?她把心里的这些委屈与猜疑说给丈夫听,丈夫却很不以为然,说阀门厂效益不错,咱没吃亏,那就行了。又说让咱去个新地方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就你那老掉牙的观念,早不适合眼下市场经济的行市了,到了新环境,你只管睁只眼闭只眼,能把你每个月的工资开回家来,咱一家就其乐融融了。丈夫在百货大楼里当采购,整日天南海北地跑,回家来常说些外面世界新奇古怪的事,让她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吴冬莉回娘家把事情说给父亲听,吴瑞之问,除了这个事,你以前是不是发现账目里还有别的问题?吴冬莉想了想,便把久埋在心里的一些疑惑说给父亲听,比如厂里进了一批钢板,明明是普通钢材,账单上却是不锈钢,一吨高出上千元,一家伙就进了上千吨,她问过管库员,可管库员说,领导说是不锈钢就是不锈钢呗,你管那些干啥?再比如,厂房大修改造时,本来早和工程队签好了合同,对方不光包工还要包料,可负责工程的副厂长突然又送来一笔近百万元的建筑材料账单,她委婉地提出置疑,“不是包工包料吗?”那位副厂长便说这些材料不在合同范畴之内,高厂长知道,也早签了字,你只管记账,就别瞎操心了。似这样的事,还有一些,吴冬莉偷偷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却不跟任何人说,因为她只是怀疑,并没有第一手的证据,而且她也不想因为这些事弄得满城风雨自身难保,眼下的财务人员有几个不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呢。但这次就不同了,仅仅因为那些图章,人家竟派出人来装疯佯醉羞辱自己,还要把自己一脚远远地踢开,真是让人忍无可忍了! 吴瑞之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甚至怒气冲天地拍了桌子,说雪再厚,终埋不住死孩子,厂里真要有人作假账私吞国家资财,知情不举便罪如同谋;又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喊了不知多少年月,千万不能在咱吴家人身上变成一句空话,“农夫之耨,去害苗者也;贤者之治,去害义者也。”又出主意说,那高贯成极有可能就是这件事情的幕后主谋,他既然有些闹龙宫、搅阴曹、上蹿下跳的能耐,咱就得去找能制服得住他的西天佛祖,“度量权衡法,必资之官”,直接找县委领导吧。老父在高中教语文,古汉语的底子好,动不动就喜欢引用一些古时名章名句,也不管别人是否听得懂。 吴冬莉接连找过几位书记县长,都受了敷衍推搪,再找成志超,也是父亲的主意。老教师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县里上上下下,沆瀣一气,早成了陈家舟的家天下,上上下下互相包庇,本也在意料之中。以他旁观者之清,再听县里人们私下议论,新来的成志超书记虽说一心只在发展棚菜上,却从没听说与那些人蝇蝇苟苟,起码可说还自守操行两袖清风,且看成书记怎么说吧。他若也是不闻不问,再想法向市里省里讨个公道不迟。 且说吴冬莉兴冲冲地回了娘家,等到午间老父回家吃饭,就将上午的事情在饭桌上说了个详细。丈夫见吴冬莉午间没回家,灶台冷冷清清,也按惯例追到了岳父家。吴瑞之听了女儿的述说,先露出几分兴奋,连说: “怎么样,那些人心里要是没鬼,能白送你这么个金碗盆?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已落水的败家狗一定要痛打下去!” 丈夫却使了个眼色,把吴冬莉叫到了外间,小声嘀咕道:“咱眼见是吃点小亏,白捡了一个大便宜,见好就收吧,可不能再听老爸的,他教了一辈子书,教出了一身呆气,再找下去,闹个鸡飞蛋打,就不值了。你前几次去找,我没拦你,是怕老爸生气,到了眼下这一步,就不能再顾那么多了,反正你把情况已经反映给了县里的大头头,就是将来事情败露,上头查下来,也没咱的责任了。你已经尽职尽责啦!” 吴冬莉听了,正与自己的心思相合,回到桌上时,便不再接老爸的话茬,只是闷头吃饭,饭后又忙着帮老母收拾洗涮,把早晨定好的给成志超打电话的事彻底丢到脑后去了。 半日无话。吴冬莉午后还跑到书店,买回两本税务方面的书,回家翻看了一阵,算是为去新单位做些准备。虽说都是理账拨算盘,税务总和企业财会有所不同,不能到了新单位因为白帽子让人家轻看了自己,起码得懂些专业术语吧。傍晚时,吴冬莉又去小学校接回孩子,做了晚饭,心里有了一种多日不见的平静与满足。 没想吃过晚饭,一家三口人正围在电视前说说笑笑时,老父找上门来,张口就问和成书记联系的事进行得怎么样。吴冬莉见遮掩不过,就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吴瑞之勃然大怒,恼恨道: “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人生一世,就要活个骨气!没想人家只给你调换了一个多挣几个小钱儿的大门楼,你就挺不起了脊梁!人家若再给你点别的好处,你还不得趴在地上给人家当犬豕!你不想想,当初你找这个书记那个县长,口口声声要揭厂里的鬼帘子,到如今只为这芝麻大的一点好处,你就一改初衷,变了面皮,还叫人们怎样看你?‘小人喻于利’,羞耻啊!” 丈夫忙给老泰山斟茶,又欲劝说一二:“爸,你老听我说……” 吴瑞之拂袖而起,斥道,“我在教训我的女儿,哪有你多话的地方!我现在就把话放在这儿,若是你们不愿清白磊落,甘心这样苟且为人,那好,今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再不要到我那里去,我也绝不会再到你们这里来!”说罢摔门而去。 吴冬莉本是个孝顺的人,见老父真的动了怒气,忙抓了件外套,起身追了出去,对老父说: “我明天就去找成书记还不行吗?” 吴瑞之气消了些,说:“这是事关钱财、法律的大事,夜长梦多,你要反映情况,就得争分夺秒,不然谁知成书记明天又有什么事情。” 吴冬莉说:“成书记说去前可以先给他打电话联系。” 吴瑞之说:“那你现在就给他去个电话,反正他在县里住独身,晚上若没事,正好清静。” 其时,正是万家灯火争相璀璨之时,已入夜了。 17 十几分钟后,吴冬莉进了成志超的办公室,静了静气,便接着早晨的话题,把厂里这些天发生的事和自己心里的疑惑都说了出来。成志超惊愕不已,他想起陈家舟早晨说给自己的那几句话,表面看似漫不经心,只是不让自己过多介入,原来是另有深意呀。他不由又想起那封从赵喜林手上接过来的信,一个是盗制暗存职工私人印章,一个是模仿领导笔迹偷造信函,两个事换汤不换药,性质很相近,会不会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呢? 成志超沉默了,坐在那里好半天不说话。脑子里似乎很清晰,一个明明白白再简单不过的案件,前因后果就摆在那里;一切又似乎混沌一片,他拿不准他还应该问些什么,更拿不准问过之后应该怎么办。 吴冬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试探地问:“成书记,这件事,是不是……很让您为难?” 成志超忙掩饰地摇摇头:“不,不……你说的这些事,是不是跟别的领导也反映过?” 吴冬莉点头:“要是他们肯管,我也不会找到您的,我知道您忙。” “那他们的态度呢?” “他们都劝我别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可我知道,其实我是个最单纯不过的人,每天除了拨拉算盘,什么都不大想。可财务科长抽屉里藏私人印章的事,只要不是缺心眼,谁都看得出这里肯定有磨磨儿。那印章盖在哪个票据上,都可作下账凭据呀。” 成志超又沉吟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回去后,抓紧写一份材料给我,好不好?一定要详细。” “那您看,我是去阀门厂报到呢,还是去地税局?” 成志超又窘住了。这是个再具体也再现实不过的问题,答案似乎只能选择其中的一项。 “这个嘛……都别急,我们都再好好想一想,反正报到也不在这一两天,是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电灯刷地熄了,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成志超怔了怔,忙起身摸到墙壁前,咔咔地按了几下开关,电灯并没为他做出丝毫的反应。是停电了吗?他朝窗外看了看,街上的路灯却依然闪着橙黄的光。成志超没有备手电,来县里两年多了,还很少发生夜里停电的事,一到夜里,勤杂人员就早早地将走廊里的灯都打亮了,而且通宵达旦。为这事,成志超心里还很有些过意不去,找过办公室主任纪江,又跟秘书小张说过,说我夜间备个手电筒就行了,不然得费多少电?纪江笑了,说成书记住在这里,还在乎几个电钱了?生活上有啥不方便的事,您尽管吩咐就是了。渐渐地,成志超也就习惯了,也不知把那只备用的手电筒放在了哪里。 “成书记……我……有点怕……”坐在沙发里的吴冬莉说话了,那声音抖抖的,夹了哭音。 “别怕别怕,怕什么呢。”成志超在茶几上摸到了打火机,一束小火苗闪跳着,把房间映出了几分神秘,两个人影忽大忽小地在墙壁上闪跳。 成志超口里安慰别人不怕,心里也打起了小鼓,早不停电,晚不停电,偏偏在这种时候让人变成瞎子,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做鬼?没有蜡烛可供点燃,打火机的小齿轮很快就烧得烫起手来,成志超忙又熄了火。 “要是事情就是这些呢,你就回去吧,等把材料写出来,咱们可以再谈。” 两个人来到走廊里。因没了窗口投进的路灯的辉映,走廊里更是漆黑一团。成志超只好不时按动打火机,给吴冬莉照一照脚下。到了楼梯时,两人就更需小心了,照一照,下几阶,照一照,再下几阶,让人想到煤矿下没电时的艰难。 楼下有了说话声和好几个人纷沓的脚步声,很快有一束明亮的光束晃射过来。“是成书记吧?看这事整的,停电也得跟咱先打个招呼呀。”是办公室主任纪江的声音。 成志超笑说:“来了手电就送来了光明啊。快给我们照照。” 那束灯光在吴冬莉身上脸上晃了晃,纪江说:“哟,这个人是谁呀?” 成志超说:“小吴同志来跟我谈点情况。” 纪江的口气突然就有了些不客气:“你这位女同志也真是,想找成书记,什么时候来不好,非晚上来?你不休息,领导还不休息呀?” 成志超不悦地说:“是我叫她来的。” 纪江仍不依不饶地盯着吴冬莉:“你是哪个单位的?” 成志超把话头冷冷地接了过去:“我再说一遍,是我叫她来的。你问得太多了吧?” 纪江说:“成书记,我是办公室主任,办公楼的安全是我的责任。这种时候,闲杂人等进到楼里来,尤其还是个年轻女人,我问一问还是应该的吧?” 成志超火了:“什么叫闲杂人等?来找我反映情况也要先请示你批准吗?我倒要问,你在‘年轻女人’前面还要加上‘尤其’二字,是什么意思?” 纪江窘住了,忙干干地笑了两声,赔笑说:“成书记,您千万别误会,我不过是随便问问,也是为领导的安全着想。我刚才喝了两杯酒,心里又急,这舌头就有点不大听使唤……” 成志超刚想再说两句什么,下面楼梯的拐角处突然有人朗声说道: “你用不着只审查一个‘年轻女人’,这里还有一个老头子呢。我是这个‘年轻女人’的主谋和后台,大号吴瑞之,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成书记,你让他们查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只有心藏鬼魅的人才怕审查。我只怕有些人是当查不查,妖为鬼域必成灾呢!” 就在这一刻,头顶的日光灯闪了闪,又亮起来。纪江讪笑的脸在骤亮的灯光里,显得很不真实,让人想起电视剧里的大内总管李莲英。 几个人走了,成志超回到办公室,想想刚才的事,尤其想想纪江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生气。闻纪江嘴巴里喷出的酒气,好像他确实刚喝过酒,但喝酒也不能胡说八道呀,尤其是跟主要领导,什么素质?来到县里这两年,为了免纷争求平稳,所以就对中层干部采取了基本不动的策略,有些人只以为摸准了我这脉络,所以就无所顾忌天不怕地不怕起来。看来,干部队伍光求稳也不行,必要的时候,也得杀他两只鸡,吓吓那些敢翘尾巴的猴子了。 郭金石敲门进来了,可能也知了刚才的事,所以神色就透着格外的小心,不说什么,只是将脸盆里倒上热水,又将茶杯里的茶叶倒掉,重新沏上。 成志超问:“刚才那位女同志到楼里来,你知道吧?” 郭金石答:“知道。她说打电话跟您约过了,您在办公室等她,我就让她进来了。她父亲同时来的,就坐在门卫房等。” 成志超又问:“纪主任什么时候来的?” 郭金石摇头:“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兴许是从楼后小门赶来的吧。我看楼里断了电,就想到是不是总闸的保险丝断了。总闸在一楼,我跑去看时,闸掉了下来,我推上去,灯就亮了,没停电,也不是保险丝的毛病。” 成志超想了想,又问:“纪主任来时,你真的不知道?” 郭金石摇头,没说什么。 “好,你去吧,我看会书。” 郭金石退出去,成志超坐在那里又好发了一阵呆。 18 第二天一早刚上班,陈家舟也没事先电话联系,就跑到成志超办公室里来了,进屋就说昨天夜里的事,说县委县政府两家机关有些干部素质太低,实在不行就动动手术,该换就换,比如那个纪江,自己没少口口声声在外面吹嘘是“三朝元老”,什么意思?他八朝元老,是西安出土的兵马俑,说一声让他滚犊子他也得滚。成志超听他骂,虽知是在为自己出气,内心也老大的不舒服,办公室主任是县委的干部,当着县委书记的面,你说让他滚他就滚,是不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也太大了点?心里又奇怪,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怎么这么快他就知道了?他还知道些什么?他一大早就跑来,是不是也暗示吴冬莉来反映情况的事,他也一清如水? 这边陈家舟正骂着,纪江也推门进来了,进屋就检讨,说昨晚一听说县委办公室楼里停电,心里就有些急,扔下酒杯就往楼里跑,惟恐楼里发生点什么意外,尤其怕成书记有什么不方便,所以见了生人自己就狗带嚼子,信嘴胡勒起来,在领导面前说了不知深浅的话。陈家舟坐在旁边,黑脸骂: “我看你也是狗眼看人低,看成书记为人谦和,就蹬鼻子上脸。换了我,你要敢顺嘴喷屎,看我不一脚把你踢楼下去!” 纪江忙点头哈腰地说,“该踢,该踢,都怪那害人的猫尿。” 两人这般一唱一和,成志超不好再绷脸不言,便王顾左右而言他,说了些机关管理上的事,又说吴冬莉既把问题反映上来,一次又一次找县里领导,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这样你不管他不管的互相推诿踢皮球,总不是个办法,让群众知道了,连县里两家大院的威信都整没了。陈家舟说,我马上让主管副县长去钢管厂,先详细摸摸情况,尽快向你汇报,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好不好?成志超说,让纪检委和监察局也派人一块去,群众反映上来的,可不仅仅是经营管理问题。陈家舟点头,对,审计局也让他们去人,我这就去落实。 陈家舟一走,其他书记和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检委书记又先后到屋里来坐,虽都闭口不提昨夜的事,但明显都含着压惊慰问抱不平的成分。成志超越发纳闷,本不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怎么一阵风似的,就把各洞府的诸位神仙都惊动了呢?是有人存心当这个耳报神,还是县里真就这么个特色,小道消息不过夜呢? 午后,是雷打不动的中心组学习时间。先学了一篇省委领导的讲话,是反腐倡廉内容的,一人念,大家听,会议室里挺安静。念完了讲话,又找了内部简报上登的几个案例传达,都是县以上领导干部贪污受贿金屋藏娇之类的事情,人们顿时打起了精神,眼睛也都亮亮地闪出一种别样的光。案例说完了,也不需引导,就进入了讨论阶段,话题自然离不开腐败。宣传部部长说,“现在有人把一些诗词都改了,叫‘共军不怕喝酒难,三杯五盏只等闲……’”人大主任忙说,“哎哎,你慢点说,我记记。”人大主任专好收集这路玩意儿,随身总带个专用小本子,已记了大半本了。当说到“三瓶过后尽开颜”时,政协主席说,“你那都是老版本了,最新的说法叫‘三陪过后尽开颜’。”大家便齐赞这一字改得好,表现了腐败的深度。顺着深度这个话题,有人又开始探讨,说不知腐败下一步将向哪个方向和领域纵深发展。成志超情知这样讨论虽说不算跑题,但任由大家信马由缰说去,不定又会说出啥样不严肃失节制的话,便及时拨转航向,带头先谈了一阵学习领导讲话的体会…… 看看时间过了四点半,人们已将面前的笔记本收拾停当,准备“散朝”了。陈家舟突然说: “正好各位书记常委都在这儿,我有点小事,耽误诸位一点时间。”他又转向成志超,“成书记,行吧?” 成志超拧了拧眉,问:“什么事?” 陈家舟说:“市里要召开劳模表彰会,市总工会催我们快些把名单报上去,我看就利用这个时间请常委们议一议吧。” 成志超心里不悦,这么大的事,事先怎么就不通通气呢?虽说自己常在东甸乡那边忙,家里的日常工作由陈家舟负责,但必要的程序总要走吧。他说: “如果时间还来得及,那就叫县总工会把情况准备准备,详细汇报一下再议,改日吧。” 陈家舟说:“县总工会的人我已经通知了,就等在外面。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别再专门立会了吧。” 这不正常,很不正常。拿到常委会上的议题,事先怎么能不跟书记打招呼呢?再说,群团部门应由县委这边管,县总工会主席又是常委,政府怎么可以这么横插杠子?你陈家舟再专横,水大水小总不能漫了船吧?但下边的人既已等在外面,一县之长的面子也不好撅得太狠,班子的团结,尤其是一二把手之间的团结,有时是比程序,甚至比原则更重要的。既要莫纷争,有时就需避让,回避冲突,淡化矛盾嘛。 成志超只好淡淡地说:“既来了,那就请进来说说吧。” 作会议记录的办公室主任纪江起身离去,将候在外面的县总工会副主席叫进来,并将一份《出席市劳模代表大会拟选名单》挨个送到了每位常委面前,上面印着姓名、性别、年龄、工作单位和所任职务。 成志超拿起拟选名单,首当其冲的第一位就是钢管厂厂长高贯成。三个字那么抢眼地直逼眼中,躲也躲不开。猝然间,成志超又感到了一股阴冷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为什么在短短一两天内,高贯成的名字频频在自己的耳畔眼前出现?为什么刚有人向县委反映钢管厂的问题,县里主要领导上午刚指示派人去钢管厂调查了解,午后就有人急不可待地要在常委会上通过这样一份也许拖上十天半月也不算迟的名单?这是想造成一种既定的事实堵住谁的嘴巴呢,还是想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迫谁就范?山雨欲来风满楼,那股潮湿阴腥的味道确确实实已扑到眼前来了。 总工会副主席挨个介绍了名单上拟选人的情况,主席则做了补充说明,还重点多讲了高贯成几句,说钢管厂这些年的效益如何好,说高贯成如何勤政廉政务实开拓,又说市里给县里一个出席省劳模会的名额,县总工会考虑高贯成是最佳人选,也请各位领导一并审定。 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常委们都矜持着,眼神都是沉思的样子,谁也不看谁。 主管工业的副书记说话了:“对民营企业那一块我不是很熟,但县里管的企业里的几个人选我看都不错,尤其是高贯成,那个厂子没有他一手撑着,怕是也难有今天。我看行吧。” 没人提出不同意见。 陈家舟说:“我看没人有异议,那就是都同意,就这么报吧。” 这就不光是越俎代庖,而是抢班夺权了。一把手尚未表态,你副手忙着做什么总结呢?这是县委常委会,不是县政府政务会呀! 成志超微微一笑,随即就将目光扫向了其他人,还伸手在人大主任面前摸了一根烟,慢条斯理地点燃了。成志超平时很少吸烟,身上也不带烟,他的这个动作很耐人寻味。 陈家舟已将手中的书本文件整理在一起,还在桌上重重地墩了墩。 成志超一忍再忍,终是耐不住,他对总工会副主席说:“你可以先回去了。常委会研究的结果,再通知你吧。” 这似乎是某种暗示,在一瞬间,会议室里静寂下来,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格外冷峻、凝重。 总工会副主席离去。成志超说:“有一点情况我不知诸位是否都知道。据群众反映,钢管厂的财务管理很可能有些问题,作为一厂厂长,高贯成有没有责任?若有,又是一种什么性质,一时还难下定论。是不是需做进一步的调查研究后,再研究申报劳模的问题?我的意见,由县政府那边派一名副县长牵头,和纪检委、监察局、审计局组成联合调查组,尽快把钢管厂的财务问题搞清楚。上报劳模的问题待调查组拿出意见后再定。大家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就这么定了。” 成志超注意了陈家舟的脸色,陈家舟似乎很平静,并没明显露出愠恼之色。再看诸位常委,那目光竟都回避着,不与他对视。那一刻,成志超心里生出一些悔意,是不是自己意气用事,有些沉不住气了?为这点小事,扯开纷争的序幕,就太不值了。所以会散了往外走时,他又特意凑到陈家舟身边,小声说: “老大哥,可不要多想呀。我不是对高贯成有什么成见,只是觉得时机有些不妥。还是上午咱俩说的那个意见,先派人做做调查,下次会议再定,时间不是来得及吗?” 陈家舟很大度地一笑:“书记拍板,自有拍板的道理。你别多想,我认真执行照办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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